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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麽对坐畅饮起来。
顾青云便坐在房梁之上,隐匿了气息,冷眼旁观着下方的一人一鬼。
陆判酒量极大,一举十觥,且谈吐不凡,对阳间的八股制艺丶四书五经竟然也颇为精通。
朱尔旦借着酒劲,拿出自己平时写的窗稿习作请陆判过目。
陆判拿起朱笔,大刀阔斧地批改了一番,连连摇头:「不佳,不佳!你的文章气机不畅,犹如泥潭死水。这是因为你的心窍被堵塞了。」
说罢,两人继续喝酒,直到朱尔旦酩酊大醉,伏案而睡。
房梁上,顾青云的目光陡然一凝。
重头戏来了。
只见陆判并没有离开。
他看着沉睡的朱尔旦,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既以酒肉待我,我便赠你一场造化。」
陆判站起身,走到朱尔旦床前。
他伸出那只指甲如钩的鬼手,直接插向了朱尔旦的腹部!
「噗嗤!」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尔旦在睡梦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疼痛,却没有醒来。
陆判将手探入其中,竟然硬生生地将朱尔旦的肠胃掏了出来,在床头一根一根地整理着!
随后,他又将手伸入朱尔旦的胸腔。
「咔嚓。」
一颗暗红色的心脏被他摘了下来。
这便是朱尔旦那颗钝心。
接着,陆判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另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通体晶莹,上面布满了繁复的窍穴,甚至隐隐散发着一丝才气的光芒。
顾青云在上方看得真切。
「慧心。」
那是阴司之中,某位才华横溢但早夭的读书人的心!
陆判将这颗慧心塞入朱尔旦的胸腔,手法娴熟地将肠胃塞回,最后用一块裹脚布将朱尔旦的腰部死死缠住。
整个过程,滴血未流,甚至连一丝伤疤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陆判将朱尔旦原本的那颗钝心放在桌上,准备掩门离去。
「站住。」
一声清冷平淡的声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
陆判猛地回头,眼中红光大盛。
只见顾青云身穿御史官服,手持墨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刚才陆判坐过的椅子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是何人?竟能瞒过本判的感知?!」陆判沉声喝道,一股森然的鬼气锁定了顾青云。
「大楚巡按御史,顾青云。」
顾青云没有起身,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那颗钝心。
「陆判官,阴阳有别,生死有命。」
顾青云直视着这位幽冥神灵,声音中透着新晋举人的威严,「科举取士,考的是十年寒窗,修的是浩然正气。」
「你私自去冥府窃取亡者之慧心,换于活人胸腔。以此窃取人族科举的功名,篡改他人命运。此举,不仅违背了阴司律法,更是在亵渎我人族圣道!」
顾青云猛地站起身,眼中锋芒毕露。
「我且问你,这般作弊得来的才华,可还算是他朱尔旦自己的本事?!」
面对顾青云的质问,陆判却是不屑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圣道?律法?」
陆判摸着自己红色的络腮胡,绿色的面皮上满是嘲讽,「小娃娃,你官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这阴曹地府,多少冤假错案?你可知这阳间科场,多少舞弊营私?」
「我陆某人行事,但凭心意!他敬我酒肉,我赠他慧心,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果交际。他有了慧心,写出的锦绣文章便能惊艳考官,这就叫本事!」
「至于这心是谁的……」陆判冷笑一声,「天下文章一大抄,借颗心来用用,又有何妨?」
「强词夺理。」
顾青云并没有动怒,他现在是在书演,在借着这段荒诞的故事来打磨自己的文胆。
他知道,朱尔旦换心之后,确实会文思泉涌,甚至考中科举第一。
但同时,他也会变得狂妄自大,贪得无厌,最终走向另一条不归路。
才华可以换,但如果品性配不上这份才华,最终只会酿成大祸。
「好一个借颗心来用用。」
顾青云将手中的墨笔收起,双手负于背后。
「既然陆判官觉得这是一场恩果交际,那本官今日便不拦你。」
「什麽?」陆判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气势汹汹的巡按御史竟然会放行。
「不仅不拦你,本官还要看看,这颗从冥府偷来的慧心,到底能结出什麽样的果子。」
顾青云看着床上沉睡的朱尔旦,眼神深邃无比。
「但你记住。」
顾青云的声音如同寒冰刺骨。
「当这颗心生出不可遏制的贪欲,当他想要换的不再是心,而是违背人伦纲常的别的东西时……」
「本官的笔,会亲自斩下这颗不属于他的心!」
书中的时间,流逝得飞快。
自那夜陆判剖腹换心之后,朱尔旦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脑海中往日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
提笔作文章,更是文思泉涌,字字珠玑。
没过几日,陵阳县岁考,原本年年垫底的朱尔旦,竟一举夺魁,震惊了整个县学的教谕和同窗。
紧接着,府试丶院试,他势如破竹,连中案首,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才子。
然而,顾青云作为巡按御史,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朱尔旦才华的暴涨,却也看到了那颗慧心在失去道德约束后,滋生出的可怕毒瘤。
这日,陵阳县最有名的青楼楚馆内,丝竹声声。
朱尔旦左拥右抱,挥金如土。
面对昔日那些曾嘲笑过他的同窗,他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眼高于顶,狂妄至极。
「顾某早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顾青云坐在对面的茶楼上,看着纸醉金迷的朱尔旦,微微摇头,「才华是把双刃剑。没有坚如磐石的文胆去驾驭,这突然得来的才华,只会无限放大他心中的傲慢与贪欲。」
果然,随着眼界变高,朱尔旦的贪欲不再满足于功名和外面的风月。
他开始厌恶家里那位曾在他贫贱愚钝时,任劳任怨的结发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