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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第1/2页)
中原大地的战火，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
自打董卓乱政、天下分崩之后，各路诸侯拥兵割据、互相吞并、连年厮杀，从关东混战到河北争霸，从兖豫拉锯到江淮交锋。偌大的汉家天下，版图被战火撕扯得支离破碎，州郡易主如同走马换灯，几乎再也找不出一块真正安稳无争的土地。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乱世数年，厮杀、屠戮、掠夺、兼并，成了中原大地最寻常的底色。
可就在这漫天战火的夹缝之中，荆州北境的新野小县，却难得守住了一段短暂的安宁。
这座城池实在太小了。
方圆不过数里之地，辖境狭窄、户籍稀少、田地有限，放在太平盛世，不过是荆州地界里毫不起眼、无人在意的普通小县，连郡城的边角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样一方弹丸小城，在群雄逐鹿、强者林立的乱世当下，却成了大汉皇叔刘备唯一的栖身之地，成了这条漂泊半生、屡仆屡起的乱世潜龙，暂时蛰伏养势的避风港湾。
刘备这一生，从头到尾，写满了颠沛流离、身不由己。
他出身汉室宗亲，顶着大汉皇叔的名分，心怀匡扶社稷、重整河山的执念，可手中的家底，薄得让人心酸。
从起兵讨董开始，他一路辗转依附，四处寄人篱下。
投陶谦，得徐州而转瞬失守；投吕布，被反复算计、步步挤压；投曹操，虽得礼遇却如笼中困兽、处处受制；投袁绍，恰逢河北覆灭、大势倾颓，再度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军残部。
半生征战，半生漂泊。
身边始终跟着他的，自始至终只有关、张两位结义兄弟，外加收拢而来的数千残兵旧部。没有稳固地盘、没有充盈粮草、没有世袭根基、没有顶级谋主。
名将有，基业无；勇力足，格局缺。
当河北彻底易主、廖化横扫北疆、袁绍势力彻底覆灭之后，刘备不愿再依附任何强势诸侯苟延残喘、任人摆布。他带着一路追随自己的老部曲、旧兵卒，避开北方大乱的漩涡，一路辗转南下，最终落脚在了荆州最北边的新野县。
彼时的荆州，坐拥荆襄九郡沃土，千里平川、河湖密布、粮草丰足、户口百万，是乱世之中少有的富庶之地、安乐之乡。
荆州牧刘表，汉室宗亲、坐镇荆襄，性格宽厚温和，偏安一隅、固守本土，从来没有出关逐鹿、争夺天下的野心。他只求守住自家荆襄基业，保一方百姓安稳，不主动招惹北方强敌，也不参与中原诸侯的混战纷争。
可安稳守成，不代表愚钝无知。
刘表心里看得很清楚，北方曹操强势崛起、雄霸中原，兵锋日盛、野心滔天，迟早会挥师南下、吞并荆襄。而刘备声名赫赫、仁义布于天下，麾下关张皆是万人敌的绝世猛将，虽暂无基业，却绝非池中之物。
留刘备屯驻新野，一来可以借他的人马勇武，替荆州把守北境门户，抵挡北方南下的兵锋，充当荆襄的第一道屏障；二来可以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善待汉室宗亲，收拢天下名望。
两全其美，无弊有利。
就这样，刘备正式领新野驻守之职，带着寥寥数千兵马，扎根在了这弹丸小县之中。
没有诸侯的煊赫排场，没有一方霸主的巍峨气势，有的只是暂时安稳的落脚地，和依旧渺茫未知的前路。
时节入秋，新野城内秋风习习、天朗气清。
不同于北疆白狼山的凛冽苦寒、风沙漫天，也不同于中原战场的铁血肃杀、硝烟弥漫。荆襄北境的秋日，温润柔和，风不刺骨、日不灼人，整座小城都透着一股难得的闲适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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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的庭院里，几株老梧桐伫立多年。
秋风掠过枝头，枯黄的树叶一片片脱离枝桠，打着旋儿缓缓飘落，铺了满满一地碎黄。风穿过庭院廊柱，带起轻微的簌簌声响，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落叶坠地的轻响。
这份安稳，是乱世之中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奢念。
可立在廊下的刘备，心底半点轻松惬意都没有。
他一身素色粗布常袍，布料洗得微微发白，没有诸侯的锦绣华服，没有高官的玉带锦冠，简简单单、朴素无华，和寻常乡绅文士别无二致。
身形挺拔，却难掩满身沉郁。
他静静望着满地落叶，眼神悠远复杂，眼底藏着半生漂泊的疲惫，也藏着壮志难酬的焦灼。
世人皆知他是大汉皇叔、仁德君子，名声响彻南北、万民敬仰。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盛名之下，是何等的窘迫无力。
放眼天下，群雄割据的大势已然定型。
廖化坐拥整个北疆，扫平了乌桓、安定了幽州。继续实行通商固本，民心稳固。各个城池建设得固若金汤，轻易无人敢犯。幽州及以北北方地区基本上已经形成铁板一块，后方稳固无忧，军力精湛，俨然已成最稳的一方霸主。
曹操雄霸中原兖豫徐三州，扫平吕布、击溃刘备、覆灭袁绍，百战精兵、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兵锋滔天、声势最盛，牢牢拿捏着中原话语权。
孙策虎踞江东，凭长江天险固守，水军冠绝天下、基业稳固、兵精粮足，偏安江南、静观天下，伺机而动。
再看看自己——，
半生起兵，屡战屡败、屡败屡起，拼到如今，依旧只有新野一县之地容身，而且还是借住别人的地盘。
兵不过数千，将不过关张二人，谋臣空白、粮草微薄、地盘狭小、处处受限。
空有匡扶汉室的壮志，空有树立起来仁德天下的名望，却无半分逐鹿天下的资本。
一旁的关羽，身着青色长衫，静默伫立，身姿挺拔如松，丹凤眼微微阖起，长髯垂胸，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肃穆。
他素来寡言少语、心性沉稳，看透乱世浮沉，也看透自家兄长此刻的困顿与无奈。他从不畏惧战场厮杀、不惧千军万马，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动摇，唯独看着兄长常年蛰伏、壮志难伸，心底满是沉郁。
另一侧的张飞，挎着腰间佩剑，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
他性子刚烈火爆、最耐不住寂寞，一辈子嗜战好杀、快意恩仇，跟着刘备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吃苦受累、流血拼命，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可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强敌、不是吃败仗、也不是苦战，而是眼下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没有希望。
乱世争分夺秒，各路诸侯都在疯狂抢地盘、扩兵马、积粮草、壮基业，唯独他们一行人困在小小新野，寸步难进。
张飞憋了许久，胸腔里的焦躁实在压不住，粗沉的嗓音打破庭院的安静：
“大哥，新野这弹丸之地，真的不是久留之地啊。”
“咱们这几年东奔西走，现在又窝在这里这么久，兵马扩无可扩，粮草积无可积，地盘拓无可拓。日日闲守、夜夜枯等，再这么熬下去，三军将士的锐气、血性、心气，全都要被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