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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康纳抬眼,「德国饼乾?」
「德国饼乾,」汤姆把那半包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硬邦邦的,「我尝了一口,能吃,就是有点咸,但挺香的。」
奥康纳把那块饼乾拿过来,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行,比咱们那个牛肉罐头强。那罐头我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哪里的牛,反正不是任何一头我见过的正常牛。」
汤姆咧嘴笑了,把那包饼乾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约瑟夫把那块饼乾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黑麦饼乾,标准配给品,和英军的硬饼乾是同一个原理,耐储存,高热量,口感约等于嚼砖头。他把那块饼乾咬了一口,又咸又硬,有点粮食的香气。
「那边牌打得怎么样了,」奥康纳问汤姆,「摩根还在赢吗?」
「还在赢,」汤姆说,「那副牌已经烂得认不出花色了,但他还在赢,我觉得他就是靠认牌背面的皱褶记牌的。」
「那也是本事。」
「是本事,但科利已经不跟他玩了,说那不是打牌是念咒,」汤姆顿了一下,「倒是弗林输了不少,昨天输了他半个月的菸草配给,今天愁眉苦脸的,说想给家里写信,让他母亲寄包菸叶来。」
奥康纳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赌牌就不要拿配给押,那是口粮。」他顿了一下,「他们现在配给的是什么烟?」
「伍德拜恩,」汤姆说,「一直是那个。」
「伍德拜恩……我刚参军的时候有个爱尔兰老兵告诉我,伍德拜恩是军队给你的礼物,意思是不管你在外头死得多难看,嘴里起码有根烟,体面一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支有点压扁了的烟,对着约瑟夫扬了扬,「要吗?」
「不抽。」
「你不抽菸,」奥康纳把那支烟夹在嘴角,「你不喝酒,你也不打牌,约瑟夫,你在战壕里靠什么消遣?」
「写报告。」
奥康纳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这不是消遣,这是自虐。」
汤姆笑了,他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汤,被呛得咳了一声,「话说回来,今天居然没下雨,」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往头顶上方看了看,木板缝里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快四月了。」
汤姆把饭盆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约瑟夫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哪里——埃克塞特庄园那片马场,苹果树该开花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端起碗,继续喝汤。
「你家那边,四月是什么天气,」约瑟夫随口问奥康纳,「爱尔兰那边。」
「下雨,」奥康纳说,「爱尔兰的四月是绿的,但永远在下雨,雨停了绿一下,绿完了再下雨,天天循环。」
「那不是很美。」
「是很美,」奥康纳说,「我老娘每年四月都要在院子里种东西,说四月的土好,什么都长。」他吸了一口烟,「她种的土豆比谁家的都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大,我两个妹妹每次挖出来都要拿着炫耀,搞得好像那是什么宝贝。」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傻乎乎的。」
「那挺好的。」汤姆说。
「是挺好的。」奥康纳说。
他把那截剩下的烟在战壕壁上磕了磕,没有接着抽,收起来留着,「你们那边呢?」他看了汤姆一眼,「四月是什么样的?」
「四月……苹果树开花了。」汤姆说。
奥康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三个人在那里喝汤,嚼饼乾。战壕外头的炮声远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响着。
麦克唐纳后来也进来了,端着饭盆在旁边坐下,埋头喝汤。他喝完汤,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头,把一张摺叠的纸展开,那是他画的战壕加固图。他在蜡烛光下对着图上的一处标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重新折起来,放回口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克唐纳,」奥康纳问,「你家那边矿里,现在应该是什么季节?」
「苏格兰的四月还很冷,」麦克唐纳说,「矿口那边有冰,如果早班下去,手会冻得开不了,得搓一阵。」他停了一下,「但地底下是热的,矿里不冷。」
奥康纳想了一下,「那倒是。」
「那边和这里不一样,」麦克唐纳说,「这里的战壕是往下钻,越挖越冷,我们那里是往下走,越走越热。」
战壕外,法兰德斯的夜晚降临了,天空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色,点缀着零星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