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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半空,神禾原上春意渐浓。
程默带着侯三和周中行回到庄子时,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老三正站在一堆木料旁边,扯着嗓子指挥:「大牛,那根木头往左挪三尺!对,就那儿!」「二狗子,你和的泥巴稀了点,再加把稻草!」
十来个老少汉子光着膀子,在早春的寒风里干得满头大汗。
一排排木架子已经立起来,临时宿舍的雏形初现。
「东家回来了!」
刘老三眼尖,扔下手里的自制墨斗就小跑过来,「您看看这进度,再有个四五天,第一批二十间就能完工!」
「不错,老刘你盯着点,别光顾着赶工,虽然是临时的,但质量也得保证。」程默拍了拍他肩膀,「等这批临时宿舍盖完,我给你发奖金。」
程默点点头,看了看那些忙碌的身影,又望向另一侧的灶房方向。这会儿灶房没什麽人,春桃等一众以妇人居多的卤味团队天不亮就起来赶制第一批卤味,这会儿应该正在各自家中补觉。
刘老三笑得满脸褶子:「东家放心,俺刘老三办事,您放一百个心!」
说完他看了一眼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周中行,问道:「二郎君,这位是?」
「这是周中行周师傅,我请来打井的。」
「打井!?」刘老三欣喜若狂,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要是真能打出井来,那咱们庄子从今往后用水便方便多了。」
「嗯,我就是这麽想的,你去忙你的吧,我先带周师傅去安顿下来。」
刘老三点头,兴奋不已地跑去跟那些庄户工人同步消息去了。
程默笑了笑,带着周中行往自己那间茅屋方向走。
侯三一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周中行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袱。
「周师傅,你先在我屋里歇着,福伯买完很快便会回来。等他回来,再给你安排住所。」程默推开房门,示意他坐下。
周中行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歪腿木床,一张矮桌,几个陶罐,墙角还有一堆杂物。他讷讷道:「东家,这……这是您的屋子?老朽住不合适……」
「没什麽不合适的,让你坐就坐。我今晚开始也不住这里,住改造好的那间。」程默按着他坐下,蹲下身掀开他腿上的破布,说道:「我再看看你的伤。」
伤口比在流民营看见时更吓人。
巴掌大一块,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黑,黄白色的脓水往外渗,隐隐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侯三劝说道:「二郎君,您千金之躯,这……」
周中行见堂堂公子哥居然帮自己看病,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腿,不好意思道:「东家,别脏了您的手……」
程默没理他们两个,仔细看了看伤口。
没伤到骨头,但感染严重,要是一直不处理,截肢都是轻的,说不定真会要命。
他站起身,对侯三说:「侯三你退下吧,顺便去灶房那边看看,等春桃醒了,让她准备午饭,多弄点。周师傅饿好几天了。」
「好的,二郎君,小的这就去。」侯三应声出去。
程默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从系统兑换的【中级多功能急救医疗包】。
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酒精丶碘伏丶双氧水丶纱布丶棉球丶金疮药粉,甚至还有一小瓶无需皮试的青霉素。
周中行好奇地探着脑袋:「东家,这是……」
「药。」程默头也不抬,「我托人从西域商人那儿买的,金贵得很。你回头别往外说。」
周中行连连点头,心里却嘀咕:西域的药?长得可真怪。
程默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双氧水,对周中行说:「忍着点,可能还会疼。」
双氧水浇上去的瞬间,伤口上冒出一片白沫,滋滋作响。
周中行疼得浑身一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没吭。
程默看了他一眼,心里暗赞:这老家伙,还是个硬骨头。不过双氧水又不是酒精,痛是痛,但也只是伤口本身痛,没那麽夸张。
等白沫消下去,他又倒了些双氧水冲洗一遍,然后用棉球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清理伤口边缘的腐肉和脓液。
周中行疼得满头大汗,手死死抓着床沿,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程默。
他看见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身份尊贵的国公之子,此刻蹲在地上,低着头,专注地清理着他这个糟老头子的烂腿,手上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周中行鼻子一酸。
他在流民营里躺了这麽多天,来来往往的人无数,有路过的丶有看热闹的丶有想捡便宜的,没一个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这位程家二郎君,第一次见面就给钱抓药请郎中,现在还亲手给他洗伤口……
「东家……」周中行声音有些哽咽。
「嗯?」程默抬头,轻笑道:「疼得厉害?周师傅你再忍忍,马上就好。」
「不,不疼。」周中行赶紧摇头,把那股酸楚憋回去,「老朽就是……就是不知道咋谢您。」
程默笑了笑,继续低头清理:「谢什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程家庄的工人了,我有义务负责你的安危,给你治伤也是天经地义。以后好好干活就算是谢我了。」
伤口清理乾净,程默撒上金疮药粉,用纱布一圈圈包扎好。
最后想了想,又找出一瓶消炎药。
「这药是口服的,一天三次,一次吃一小撮。」程默倒出几粒胶囊,想了想又塞回去,直接把整瓶递给他,「算了,你自己拿着,饭后吃。记住,别跟人说我给你治病,还有这药的事儿。」
周中行捧着那个精致的小瓷瓶,手都在抖。
他在外闯荡了几十年,见过的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用草木灰糊一糊丶破布条缠一缠,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
哪见过这种阵仗?
「东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觉得说什麽都不够。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程默站起身,把医疗包收回箱子,塞回床底,「躺下歇会儿,准备等会儿吃饭。吃完好好养伤,我还等着你尽快帮庄子打井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桃细声细气的声音:「东家,侯三哥说您叫送饭来?」
程默拉开门,就看见春桃端着一个大托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王大姐,也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热气腾腾。
一碗白米饭,四个大白面馒头,还有好几个碗,分装的卤猪头肉丶卤豆皮丶卤春笋丶卤木耳丶卤蘑菇,码得整整齐齐,油汪汪亮晶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哟,这麽多?」程默笑了笑,称赞道:「春桃,你这手艺见长啊。这刀功也不错,切得方方正正的。」
春桃脸一红,低头道:「不是俺做的,是郑师傅做的。你说卤味不能光卤肉,素的也好吃,他就试着卤了些春笋木耳。东家您尝尝,看行不行。」
程默接过托盘,招呼周中行:「周师傅,来,趁热吃。」
周中行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白米饭!大白馒头!还有肉!
他在流民营里啃了半个月的野菜树皮,看见这些,跟做梦似的。
「东家,这……这太多了,我……」
「多什麽多,你饿好几天了吧,得好好补补。」程默把筷子塞他手里,「吃,别客气。」
周中行握着筷子,手抖得厉害。
他夹起一块卤猪头肉,颤颤巍巍送进嘴里。
细细咀嚼。
咸香浓郁,软烂入味,那股奇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周中行嚼着嚼着,吃着吃着,眼泪突然落下来了。
「怎麽了周师傅?」程默一愣,「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周中行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朽活了五十几年,从前也去过富贵人家做工,却从没吃过这麽好吃的东西!老朽……老朽就是想起,想起去年冬天,俺老伴儿饿死的时候,要是能有口这样的热乎饭……」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碗嚎啕大哭。
程默沉默,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春桃和王大姐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
春桃悄悄扯了扯王大姐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周中行的哭声,和程默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