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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州返回京师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漫天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砸下来，把天地间糊成一片模糊的白。雪地车沿着官道疾驰，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溅起两道白色的雪墙，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呼啸的北风拍打着车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荒原上的狼嚎。
车厢里暖融融的，暖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带着干燥的热度，驱散了一身的寒气。朱慈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通州的事。杨博一除，通州的吏治算是清了一茬，可天下像杨博这样的蛀虫还不知道有多少。这场大雪是天灾，更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多少官员的本心。
车子进了正阳门，沿着御道一路往北，直奔紫禁城。宫门口的守卫早就接到了传报，见了雪地车，赶紧躬身行礼，大开宫门。车子一直开到乾清宫门口才停下，胡宝先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把朱慈烺扶了下来。
宫里早就备好了热水和姜汤，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一踏进去，暖意便裹了上来。朱慈烺刚脱下沾了雪的狐裘大氅，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汤，就转头对胡宝吩咐道：“去，传朕的旨意，叫内阁、六部、都察院的主官，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奴婢遵旨。”胡宝连忙应了，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朱慈烺叫住。
“慢着。”朱慈烺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告诉他们，不用讲究仪仗，不用换朝服，速来就是。外面雪大，别让老臣们在路上冻着。”
“是。”胡宝躬身退了出去。
旨意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内阁的几位辅臣，还有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就都冒着风雪赶来了。一个个身上、帽子上都落满了雪，眉毛胡子上结着一层白霜，进了暖阁，寒气还没散尽，却都顾不上暖和，连忙整了整官服，上前给皇帝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吧。”朱慈烺坐在暖阁的御椅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赐座，看茶。”
太监们连忙搬来椅子，奉上热茶。几位大臣坐了下来，捧着茶杯暖着手，心里都在打鼓。天这么晚了，皇上又刚从外面回来，急急忙忙召集大家，肯定是有大事。
朱慈烺也没绕弯子，等大家喘匀了气，便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朕今日微服出京，去了通州一趟。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一场大雪，就有地方官敢违抗圣旨，私自加税，盘剥百姓，逼得民不聊生。”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凝重。他们知道通州县令杨博，也知道此人素来贪鄙，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皇上刚下了免除冬税的旨意，他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明发一道圣旨。”朱慈烺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谕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州县，此次极端寒潮，全境受灾，各地官府务必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尽最大心力，安置百姓，赈济灾民，帮百姓熬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凌厉：“朕把话放在这里——无论南方北方，但凡出现百姓大面积冻死、饿死的情况，该县知县、该府知府、该省布政使，三级地方官员，全部革职，永不叙用。若经查实，有官员不作为、玩忽职守、中饱私囊、克扣赈济粮款的，一经查实，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暖阁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几位大臣心里都是一凛。
他们跟皇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说得出做得到。登基以来，杀的贪官污吏还少吗？光京营和吏部那一次，就抄了几十家，人头滚滚。这次雪灾，皇上显然是动了真格，要拿地方官的乌纱帽甚至脑袋，来保百姓的性命。
“臣等遵旨！”内阁首辅连忙起身，带着众人躬身领旨。
“还有。”朱慈烺又补充道，“都察院立刻派御史下去，分赴各省巡查。不必打招呼，不必提前通知，就微服私访，查实情，查吏治。发现问题，直接上奏，先斩后奏。朕给你们便宜行事之权。”
左都御史连忙起身：“臣遵旨！臣明日就安排人手，分赴各地。”
朱慈烺点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大雪寒天，百姓不易，你们也多费心。朕知道你们也难，但再难，也难不过百姓。只要能让百姓平平安安熬过这个冬天，这点难，就值。”
“臣等敢不尽心竭力。”众臣齐声应道。
又商议了一些具体的赈济细节，比如各地常平仓开仓的数量、流民的安置、煤炭的调运，一直到亥时末，众臣才告退离去。一个个来时带着一身雪，走时揣着沉甸甸的旨意，脚步都比来时急促了不少。他们都知道，这场雪灾，是一场大考，考的是百官，考的也是这大明的江山。
圣旨很快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了大明的各个省份。
可大雪，却并没有因为这道严厉的圣旨而停下。
反而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这场雪，像是漏了天一样，从年前十一月下到年后，断断续续，几乎没怎么停过。气温一降再降，滴水成冰，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溜子，屋檐下的冰棱长的能有好几尺，粗得像小孩的胳膊。往日里热闹的街道，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躲在家里烤火。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连往日里穿梭不停的漕船，都冻在了河面上，动弹不得。
天气实在太冷了，朱慈烺也不再轻易出宫。
他把那辆雪地车，直接交给了李若琏和岳洋。让他们两个带着锦衣卫的精干人手，分成两队，天天开着雪地车在京畿附近四下探查。一方面查探各地的灾情和百姓生活状况，另一方面监督地方官的作为，有没有玩忽职守的，有没有克扣赈济的。发现问题，随时可以先处理再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