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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准备，加封你为山东巡抚，挂兵部右侍郎衔，以内阁阁臣的身份，去山东任职。”朱慈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山东乃漕运要道，又是孔孟之乡，地方事务繁杂，士绅势力盘根错节，需要爱卿这样有能力的人前去坐镇。不知爱卿，是否愿意？”
“啊……”
洪承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慈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山东巡抚？去山东任职？
他没听错吧？他现在是内阁大学士，是京官，是天子近臣，天天在皇上面前办事，前途无量。山东巡抚虽然是封疆大吏，正儿八经的一方诸侯，可那是外放啊！离开了京城，离开了权力中心，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再说了，山东那地方，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火坑啊！
洪承畴毕竟是老江湖，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心里震惊归震惊，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出来，连忙低下头，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毕恭毕敬地叩首道：“谢陛下天恩！臣一切听从圣上安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郁闷得想吐血。
为什么是山东？别人不知道，他洪承畴还不知道吗？皇上在北方推行土地改革，清丈土地，均分田地，打击豪强。北直隶、河南、山西、陕西，都已经推完了。下一个，肯定就是山东。
山东是什么地方？是孔孟之乡，是衍圣公府的所在地。天下士绅，以孔家为首。孔家传承了上千年，历朝历代，不管谁坐天下，都要优待孔家，封衍圣公，赐田地，免赋税。孔家在山东，良田千顷，奴仆成群，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整个士绅阶层的领头羊。
皇上要在山东推行土改，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孔家的土地。可动孔家，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就是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现在皇上把他派去山东当巡抚，摆明了就是让他去打头阵，去和孔家斗法，去推行土改。
这哪是去当巡抚啊，这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成了，功劳是皇上的。败了，黑锅是他的。到时候，天下士绅都会把账算在他洪承畴头上，骂他是孔孟之乡的败类，骂他谄媚皇上，迫害圣裔。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他以后就算还能回朝，也别想在文官里立足了，首辅之位更是想都别想。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进内阁，还不如回乡养老呢！洪承畴心里叫苦不迭，肠子都悔青了。他是真的不敢和孔家作对。孔家的影响力太大了，遍布朝野，遍布天下读书人。得罪了孔家，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士大夫阶层，以后走到哪里都要被戳脊梁骨。
可皇上已经开口了，还是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是否愿意”，他敢说不愿意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这位皇上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看着温和，实则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敢抗旨，敢说不愿意，那下场绝对好不了。别说官位保不住，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拒绝不了，也不能拒绝。洪承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道旨意，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根本就不是皇上的突发奇想，而是早就在计划之中的安排。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洪承畴恭顺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洪承畴不是很会做官吗？不是才华横溢，文武双全吗？不是最擅长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吗？朕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山东，和孔家好好斗斗法。
一个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大汉奸，一个是历朝历代都钻营投机的衍圣公府。两大“高手”过招，看看谁更胜一筹。孔家不是喜欢投机吗？不是谁来了都投降吗？朕倒要看看，面对洪承畴这样的对手，他们怎么应对。
洪承畴不是想安稳在内阁混日子吗？没那么容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有本事，就把山东的事办好，把土改推下去，朕自然不会亏待他。要是办不好，或者敢首鼠两端，那也别怪朕不客气。
朱慈烺心里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爱卿能有这份心，朕很欣慰。山东的事，就拜托爱卿了。到了山东，凡事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请。”
“臣……遵旨。”洪承畴再次叩首，声音都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他慢慢站起身，退回了朝班。站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旁边的同僚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看热闹的。洪承畴都视若无睹，心里只觉得一阵发苦。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洪承畴的任命宣布之后，又陆续有几个官员出班奏事。都是些例行公事，比如哪里的积雪清理完了，哪里的粮仓开始放粮了，哪里的流民安置好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要紧的。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烦了。他懒得在朝堂上，和这些大臣们掰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有这功夫，还不如去乾清宫，和军机处的人商议一下光复辽东的具体部署，那才是正事。
等最后一个官员奏完事，退回去之后，朱慈烺没等胡宝唱退朝，就缓缓站起身来。
“军机处官员，退朝之后，去一趟乾清宫议事。”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沿着丹陛，往后殿去了。明黄色的龙袍扫过汉白玉的台阶，留下一道威严的残影。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胡宝反应也快，连忙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甩，尖声唱道：“退朝——！军机处官员，前往乾清宫候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连忙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皇极殿里久久回荡。
等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众人才慢慢直起身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今天朝会上的事。议论最多的，自然是洪承畴的任命。有人觉得皇上是重用洪承畴，让他去山东历练，以后还要大用。也有人看得明白，知道山东是个火坑，皇上这是把洪承畴推出去当枪使。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洪承畴，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脚步沉重地往外走。阳光透过皇极殿的门窗，照在金砖上，反射出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落寞。前路漫漫，等待他的山东，不知道是福是祸。
而此时的朱慈烺，已经回到了乾清宫。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了轻便的玄色常服，坐在暖阁里，喝着热茶，等着军机处的大臣们过来。
桌上，摊着一张辽东的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着大大小小的记号，城堡、隘口、兵力部署、进军路线，密密麻麻。
光复辽东的战事，已经提上日程了。这才是他接下来，最要操心的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