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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徐阶破局,绵里藏刀!(第1/2页)
邹应龙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镇抚司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橘红的光一明一灭。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走。
袖子里塞着一份口供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严世蕃说了很多。关于杨继盛,关于沈炼,关于当年那些旧事。每一句都详细,都动情,都滴水不漏。
太滴水不漏了。
邹应龙下了台阶,上了轿。
“去文渊阁。”
——
赵贞吉坐在值房的案前。
面前摊着一份拟好的罪状清单。蝇头小楷,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他反复看了三遍,又提笔改了两个字,才放下笔。
这份罪状他打了四天的腹稿。
贪墨为底子,结党为骨架,“谗害忠良”四个字钉在最上头——核心死罪。
证据链扎实。杨继盛案、沈炼案的卷宗他翻了两遍,该有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严世蕃自己都在诏狱里亲口认了。朝野上下群情激愤,言官的弹章在通政司堆了半尺高。
万事俱备。
就等元辅徐阶点头。
门外有脚步声。
赵贞吉抬头,看见邹应龙进来,身上还带着诏狱里的潮气。
“审出什么了?”
邹应龙从袖子里抽出口供,放在案上。
“严世蕃把杨继盛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赵贞吉拿起来翻了两页。
“主动交代?”
“主动。”邹应龙顿了一下,“不但主动,还把沈炼的事也一并说了。连当年怎么在御前进谗言、怎么串通锦衣卫陷害,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措辞上有没有问题?”赵贞吉把口供放下,拿起罪状清单递过去,“你看看。”
邹应龙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没问题。但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
赵贞吉等着。
“严世蕃交代得太顺了。”邹应龙斟酌着每个字,“审了这些年的犯人,头一回见一个人把自己往死罪上推。”
赵贞吉沉默了片刻。这个疑虑他不是没有过。但证据摆在那儿,口供摆在那儿,民意摆在那儿。三样齐全,这份罪状呈上去——
他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门开了。
——
徐阶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
三月的京城,夜里还冷。他年过六旬,走路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赵贞吉和邹应龙站起来。
“元辅。”
徐阶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他自己没坐,慢慢走到案前,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文书。
“罪状拟好了?”
赵贞吉双手递过去。
“初拟的,还没定稿。请元辅过目。”
徐阶接过去。
赵贞吉在旁边站着,等他看完。心里有几分笃定——这份罪状他反复斟酌过,证据链完整,引用的案例详实,连措辞都拿捏到位了。严世蕃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可驳的?
徐阶看得很慢。
一条一条,手指顺着纸面往下移。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了。
停了很久。
赵贞吉注意到了。
徐阶把罪状清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份东西,不能递上去。”
赵贞吉愣了。
邹应龙也愣了。
“元辅——”
徐阶没理他。径直走到窗前,值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一角。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一节一节地推,很慢。
窗户关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徐阶转过身。
“孟静,你做了多少年的官?”
赵贞吉一怔。“……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徐阶重复了一遍,走回案前,把扣着的罪状清单翻回来,指着第三条。
“谗害忠良,冤杀谏臣。这八个字,你念一遍。”
赵贞吉看着那八个字。
没有念。
因为他忽然品出了味道。
“杨继盛是怎么死的?”徐阶问。
“严嵩父子进谗——”
“谁批的旨?”
赵贞吉的话卡住了。
值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邹应龙站在一旁,脸上的血一点一点地褪。
“沈炼呢?”徐阶又问。“沈炼是怎么死的?”
“也是——”赵贞吉的声量比刚才低了一截,“也是严嵩父子下的手。”
“谁批的旨?”
同一个问题。
同一个答案。
赵贞吉没有再开口。
那个名字他不敢说。但那个名字就悬在值房里,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嘉靖。
杀杨继盛的旨意,是嘉靖亲笔批的红。杀沈炼的旨意,也是嘉靖亲笔批的红。
这份罪状呈上去,“谗害忠良”四个字摆到御案上,嘉靖看见了会怎么想?
朕当年亲笔批的旨,你们现在告诉朕,杀错人了?
赵贞吉的后背开始发凉。他做了二十三年的官,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进翰林院的庶吉士。
“严世蕃在诏狱里,主动提杨继盛和沈炼。”徐阶的手从罪状清单上移开,慢慢背到身后。
“对每一个提审的人都说。一遍一遍地说。”
“言官们接过去,弹章一封接一封往上递。”
“三法司觉得证据确凿、天下共知、民心所向。”
“罪状拟好了,呈递内阁,内阁票拟,送到西苑——”
徐阶没说。坐下来,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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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口茶喝得不急不缓。
放下茶盏。
“皇上会怎么做?”
赵贞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做了二十年户部的差事,和银子打交道打了一辈子。银子是死的,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可查、有迹可循。
但人不是银子。
嘉靖不是银子。
驳回。嘉靖一定会驳回。
不是因为罪名不成立,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这份罪状摆到御案上,就是在逼皇上承认自己有错。
嘉靖四十五年天子。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有错?
一旦驳回,发回重审。三法司颜面尽失,罪状推倒重来。严世蕃坐在诏狱的石板床上,一根手指头没动,就看着整个朝廷手忙脚乱。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赵贞吉抬起头,看着徐阶。
“元辅——是严世蕃故意的。”
徐阶端着茶盏,没接话。
但没接话就是回答。
赵贞吉站在原地。脊背上一阵接一阵地泛凉。
严世蕃蹲在诏狱里,手腕上拖着铁链,对着提审官掏心掏肺地认罪。
那不是认罪。
那是做局。
一个蹲在牢里的犯人,用自己的命做饵,把满朝文武引进死胡同。而他赵贞吉,堂堂户部尚书兼阁员,拿着这份罪状清单,差一步就替严世蕃把最后一扇门推开了。
差一步。
“那——罪名怎么定?”赵贞吉咽了口唾沫。
徐阶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题本纸。
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停了一息。
落笔。
第一条——“私通倭寇。”
赵贞吉凑过去。徐阶写得不快,每一笔都稳,字迹端正,不像在拟罪状,倒像在抄经。
“嘉靖四十年前后,倭寇侵扰东南。严世蕃在江西期间,与倭寇头目汪直余党有书信往来,意图不轨。”
第二条——“聚众谋反。严世蕃在袁州老家,大肆招纳亡命之徒,私练武装,囤积甲胄兵器。”
第三条——“僭越大逆。严世蕃所建宅邸,逾制违规,堂阶规格比拟亲王。又据查,私下藐视朝廷,出言诽谤,大逆不道。”
三条写完。
徐阶放下笔。
赵贞吉盯着纸上的字。三条罪名,没有一条提到杨继盛,没有一条提到沈炼。
“元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头两条——私通倭寇和聚众谋反。”
停了一下。
“怎么做实?”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但不得不问。严世蕃贪墨结党,证据堆成山。可私通倭寇?聚众谋反?袁州老家那点事,查来查去,也就是修了几栋大宅子,养了些门客。
和倭寇有书信往来?谁见过那些信?
徐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盖子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不需要做实。”
赵贞吉没动。
邹应龙也没动。
值房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绕着檐角打转。
“孟静。”徐阶抬起头。“你以为皇上要的是什么?”
赵贞吉张了张嘴。
“皇上要的不是真相。”
徐阶把那张题本纸推到赵贞吉面前。
“皇上要的是台阶。一个体面的台阶。”
“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这三条摆上去,皇上不需要承认自己错杀忠臣,不需要承认自己被蒙蔽了二十年。”
“严世蕃通倭谋反,罪在不赦。皇上批一个‘斩‘字,干干净净。”
“天下人拍手称快。皇上圣明烛照。”
“——谁都不用翻旧账。”
赵贞吉低头看着那三条罪名。白纸黑字,每个字写得四平八稳。
可这三条罪名,没有一条经得起细查。私通倭寇拿不出书信,聚众谋反拿不出甲胄,僭越大逆——修个大房子,罪至杀头?
但这三条加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
因为嘉靖不会查。嘉靖不需要查。嘉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跟杨继盛无关、跟沈炼无关、跟他当年那道朱批无关的理由。
赵贞吉抬头。
“元辅高明。”
四个字,说得很轻。
徐阶没应。站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袍,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没回头。
“这份罪状,明天一早送西苑。云卿,奏疏你来写。”
邹应龙应了一声。
徐阶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进来,他裹了裹棉袍,跨过门槛,走了。
赵贞吉站在案前,看着桌上那张题本纸。
他把题本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墨迹已经干了。徐阶的字稳得很,一笔一划,不见丝毫犹豫。
在严嵩手底下忍了二十年的人,拟起假罪状来,手都不抖一下。
门外轿子起行的声响渐远。
邹应龙走到赵贞吉身边,压低了声音。
“赵阁老。私通倭寇这条,三法司那边——怎么跟他们交代?”
赵贞吉把题本纸折了两折,收进袖袋里。
“不用交代。”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夜空没有星,黑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不需要做实,就是不打算做实。不打算做实,就是让所有人闭嘴。
三法司也好,六科廊也好,都察院也好——只管照这三条往上报。
谁揪着“证据不足”不放,就是在替严世蕃说话。
谁替严世蕃说话,谁就是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