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1书院】 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赵守微花了一个多月才把那份报告写完。
不是因为他写得慢。他写东西的速度在中书省是出了名的——一篇千字公文,别人写一个时辰,他半个时辰就能交卷,而且字迹工整丶格式规矩,连标点的位置都跟刻版印出来的似的。
慢是因为他不敢快。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份报告不是给上司交差的公文。不是谁让他写丶他照着模板填的那种东西。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眼看到的丶亲耳听到的丶亲脚走到的。五个县。三十七天。他在田埂上走过,在破败的县衙里坐过,在没有县令的县城里跟里正喝过掺了沙子的劣酒。
他看到的东西——有些在五代的公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是因为不存在,是因为没有人去看。
现在他看了。看了就得写。写了就得对得起那些他看到的人。
所以他写得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砂石上磨刀——磨出来的不是花哨,是锋利。
---
十月初八。酉时。
赵守微把报告的定稿送到偏殿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秋雨。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水,走上去鞋底打滑。他穿的还是那双入汴时的旧布鞋,鞋面上新添了两块补丁——城南走了一个多月,鞋底磨穿了两次。
他进偏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用麻绳扎好的文书。卷轴不厚——六千字的报告写在十二张麻纸上。麻纸的颜色发黄,不是官用的那种白绵纸——白绵纸太贵了,赵守微舍不得用。他把好纸留给了城南户口实录的清本,自己的报告用的是从废铺子里翻出来的旧麻纸。
「殿下。「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多余的话。
刘承训看了他一眼。赵守微的脸比一个月前又黑了——不是晒的,是城南的风沙吹的。嘴唇有些乾裂,嘴角有一个细小的口疮。眼睛倒是亮的——做了一件自己觉得值得做的事情之后,人的眼睛会亮。
「坐下来等我看完。「
赵守微在客位上坐了。两手搁在膝盖上——跟韩德裕的姿势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韩德裕的手是拿刀的手,手背上有疤。赵守微的手是拿笔的手,中指指腹有一块厚厚的茧——那是十几年握笔磨出来的。
刘承训解开麻绳,展开报告。
---
报告的标题很朴素。
《汴京周边五县实况·乾佑元年秋》。
没有什么「恭呈御览「「臣谨按「之类的套话。赵守微把那些官样文章全去掉了——刘承训跟他说过,「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润色,不用避讳「。他照做了。
第一页是五县概述。
赵守微走访的五个县分别是:中牟丶阳武丶原武丶封丘丶陈留。都在汴京周围百里之内——骑马一天能到的距离。按理说,离京城最近的这五个县应该是朝廷管控最严丶秩序最好的地方。事实恰好相反。
第一个发现写在第二页的开头。赵守微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但这一行字的笔锋比别处重了半分——他写的时候大概加了力。
「五县之中,三县无令。「
中牟无令。县衙大门半开,堂上积灰三寸。最后一任县令是后晋时候任命的,契丹入汴那年跑了。跑了之后没有人补。后汉入汴三个月了——朝廷没有派过一个人来。
原武无令。情况比中牟更差。不光没有县令——连县衙都被人拆了。附近的百姓把县衙的砖和木料搬回去盖了猪圈。赵守微到的时候,县衙原址上只剩下一面半截的土墙和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挂着一串乾瘪的红枣——没人摘。不是不想摘,是连摘枣的人都跑光了。
封丘无令。但封丘的情况又不一样——封丘有一个人在管事。不是朝廷派的,是本地豪族赵家自己推出来的。赵家在封丘经营了三代,有地丶有人丶有粮。契丹走了之后,全县乱成一锅粥,赵家的家主赵仲卿自己站出来,收拢了几十个青壮,把县衙占了,自封「权知县事「——权且管着这个县的意思。
赵守微在报告里写:
「赵仲卿其人,非恶人。属下在封丘停留三日,观其所为——抑豪强丶平纠纷丶分余粮于流民。颇有章法。然其权无所授,其名无所出——一县之政系于一族之手,长此以往,县即为赵氏之私产,非朝廷之属地矣。「
刘承训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不是恶人。做的事甚至还不错。但问题恰恰在这里——一个好人可以自封县令管一个县,那一个坏人也可以自封县令刮一个县。好坏全凭运气——朝廷不管,运气就是唯一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