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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整整三天,易中海带着两个七级工,没日没夜地干。
两个八级工虽然累瘫了,但每天亲自到车间里质检,一点都不敢马虎。
累了,就靠在机器边上歇一会儿。
困了,用凉水冲把脸。
饿了,啃两口窝窝头继续。
易中海是彻底疯魔了。
第三天晚上,最后一件工件完成。
质检员反覆检查了三遍,抬起头。
「合格。」
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
易中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闭着眼,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还有油污。
杨厂长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知道易中海做过错事,道德有亏。
但这三天,这老头是用命在干活。
「老易,」他走过去,蹲下来,「辛苦了。」
易中海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杨厂长拍拍他的肩膀。
「厂里,记你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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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聋老太去了厂里,找到杨厂长。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她,赶紧站起来。
「老太太,您怎麽来了?」
聋老太坐下,把手里的拐杖放在一边。
「杨厂长,我来给中海说情。」
杨厂长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老太太,我知道您的心思。可易中海犯的事儿,您也知道,那是原则问题。厂里处理他,是有依据的。」
聋老太点点头:「我知道。他的那些烂事,是该罚。」
她顿了顿。
「可他这三天,干得怎麽样?」
杨厂长沉默了几秒。
「干得好。」
「那就行。」聋老太看着他,「杨厂长,我不求您撤了处罚,我只求您给他一个机会。」
杨厂长没说话。
聋老太继续说:「他是错了,可他认了。他这三天,是用命在干。厂里要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让他干。将功补过,行不行?」
「有什麽他能干的事儿,你尽管招呼。」
「但能不能把他的工级给恢复了?」
杨厂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老太太,我试试。不过这事儿过后,咱们就彻底恩怨两清了。」
聋老太也是叹息的点了点头,把人情用光了,她也不知道这麽做是对是错。
然后厂里的广播台播了一条消息:
「我厂职工易中海同志,在紧急加工任务中表现突出,带领两名七级工,连续奋战三天三夜,圆满完成工件加工任务,全部合格。经厂部研究决定,对易中海同志予以通报表扬,并记功一次。」
广播在厂区里回荡。
工人们听着,表情各异。
有人撇嘴:「他?还有功?」
有人叹气:「别管他人怎麽样,这活儿干得确实漂亮。」
有人说:「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
易中海站在车间门口,听着广播,脸上没什麽表情。
聋老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中海啊,」她轻声说,「你这口气,算是争回来了。」
易中海扭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乾妈,我……」
聋老太摆摆手:「别说了。回去吧,好好歇歇。」
易中海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佝偻。
五十岁了,还这麽拼。
他图的,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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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易中海被叫到厂部。
杨厂长看着他,说:「老易,厂里研究过了。你这次的表现,确实好。但之前犯的错,也不能一笔勾销。」
易中海点头:「我知道。」
杨厂长拿出一份文件。
「给你一个任务——带徒弟。什麽时候带出五个七级工,你的工级恢复到七级,不能考级的处罚也取消。」
易中海愣住了。
五个七级工?
一个厂子,一年能出一两个七级工,那都是大喜事。
五个?
杨厂长看着他,说:「怎麽,不敢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
「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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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从厂里出来,也去了街道办。
他想问问,他这个「一大爷」的身份,还能不能恢复。
街道办的人听完,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易师傅,您不知道吗?」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麽?」
那人叹了口气:「管事大爷制度,五八年就取消了。现在『一大爷』『二大爷』,就是个叫法,没什麽实际权力。」
「只是大家伙习惯这麽叫,而且院子里人员成分太杂乱,有个管事大爷名义上管理着,也确实方便。」
「但联络员制度,早就取消了。」
易中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取……取消了?
他当了这麽多年一大爷,管了这麽多年院里的事,操了那麽多心,费了那麽多神——
现在告诉他,这身份,早就没了?
他走出街道办,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了这些年在院里说的话,做的事。
那些小年轻们,表面上一大爷长一大爷短,背地里,是不是都在笑话他?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院子里,看见阎埠贵坐在前院他的那些花儿面前,唉声叹气。
两个失意的人,对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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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埠贵家的屋里,煤油灯昏黄。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二锅头。
易中海和阎埠贵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阎埠贵先开口了。
「老易,你说咱们这日子,怎麽就过成这样了呢?」
易中海没吭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阎埠贵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我,辛辛苦苦管那个菜园,以为学校能让我回去当老师。结果呢?人家说饥荒过去再说。我送了几盆花,想恢复三大爷的身份,结果人家告诉我,管事大爷早就取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点哭腔。
「我的花啊!养了一年多!就这麽没了!」
易中海看他一眼,终于开口了。
「老阎,你那些花,没了就没了。我这一大爷的身份,不一样也没了?」
阎埠贵愣了愣,看着他。
易中海又喝了一口酒。
「我这辈子,就想当个受人尊敬的人。在厂里,让人说一声易师傅技术好。在院里,让人说一声一大爷公正。结果呢?」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技术再好,人家说你有道德瑕疵。管得再公正,人家说你这身份早就取消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老阎,你说,咱们以后怎麽办?」
阎埠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总得想辙。」
他扭头看易中海。
「你带徒弟,好好带。带出五个七级工,厂里就认你了。」
易中海点点头。
「你管菜园,好好管。饥荒过去了,学校说不定真让你回去。」
阎埠贵也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阎埠贵忽然说:「老易,你说张大彪那小子,他爸妈是道士,成分也不算好,他怎麽就能混得风生水起的?」
易中海想了想,说:「他有真本事。」
阎埠贵叹了口气。
「咱们也有本事啊,怎麽就不行呢?」
易中海没答。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都佝偻着。
桌上的花生米,还剩几颗。
二锅头,还剩小半瓶。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1961年的秋天,快过去了。
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