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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番外·旧梦(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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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为如此,莫守安当年知道他有了个女儿以后,才震惊到必须冒险亲眼过去看一看,才敢相信。
    直到不久前,双方在江航的调停下在酒吧坐下来对账,知晓松萝来历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尤其是看完夏正晨写下的松萝成长日记,这份判断更加牢固,是她想要的“忠诚”。
    她的大哥叫做墨守·忠。
    身为第一个被夏家制造出来的兵人,他在开智以后理解的“忠”字,并不是规训里的忠孝仁义、定国安邦。
    是忠于自己的心。
    他的心,自始至终都在守护自己最在意的亲人。
    为此他不惜带领墨守军弑上反叛,背负忘恩负义之名,却从不在意,一笑置之。看在世人眼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因此夏正晨为人诟病的缺点,恰好是能触动到她的特点。偶尔会令她想起从前那个把她护在身后、为她拔刀的大哥。
    却又完全不会把他们两个人混淆,差别太大了。
    一个是荒野里为族群浴血搏命的凶悍头狼。
    一个是站在枝头上一动不动、安静矜贵的小白鸮。
    只是他们都曾以不同的方式,给过她最不讲道理的偏心。
    而过道里的夏正晨,听她说出这番话以后,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骤然回过神,下颚线绷得死紧:“你是说,墨守军反叛是因为你?为什么?”
    他这个角度看不到莫守安了,沙发背挡住了她。
    她没回答,像没听见,也或许是他愣得太久了,她已经睡着了?
    一旦环境舒适,她的确会像突然断电一样说睡就睡。可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又会立刻惊醒坐起身,经常半夜把他吓到。
    夏正晨不再等了,主动绕了过来,看到她歪在靠枕上,脸朝向落地窗,眼神空空的。
    他又问一遍:“你说,你大哥一怒为你掀桌子?因为什么?”
    莫守安收回视线:“没什么,积怨太多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我只是个导火索。”
    夏正晨屈膝在沙发边上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什么导火索?”
    莫守安摇摇头:“那句俗语怎么说的?八百年前的事情了,还说它干什么?”
    她再也不想说了,就因为抱着大哥哭了一场,才把他彻底激怒,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件事里,她唯一学会的,就是千万别轻易对亲近的人诉苦。
    她只是想得到一点安慰和指导,从没想过可能会害了他,害了整个族群,掀起无法收场的风暴。
    夏正晨没再追问,的确如此,都已经过去好几个世纪了,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些什么。
    他也没有起身,就这样跪蹲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
    莫守安今晚总是想起大哥,又发了会儿呆。
    等回过神想起夏正晨,抬眼望向他时,才发现他眼眶竟然红了。
    莫守安看着他这幅模样,终于和以前有几分重叠。没说相貌,他这种白净柔和、骨肉匀称的底板,再加上常年养尊处优,脸上的风霜很少。
    只是这次重逢,他气质变化很大,以前是沉静温和的,现在变得过于刻薄了。
    莫守安伸手过去,轻轻抓了下他的头发,才慢悠悠开口:“停住,不要脑补那么多,我没有你想象里的那么惨,‘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夏正晨微微一僵,她越这样无所谓,他越难受。
    之前顾邵铮替她诉苦时,他并没有太深的触动,谋客的话,十句能信一句就不错了。那家伙一贯爱欺骗他,又太懂说话的艺术,字字句句都藏着目的。
    莫守安不一样,这女人麻烦挑剔难伺候,却从来不诉苦。她嘴里透露出来的一星半点,必然是冰山一角,底下压着的部分,一定更深、更沉。
    “行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莫守安不喜欢这种沉得发闷的氛围,心生烦躁,“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的时候,我看你不是挺干脆利落的吗,现在这幅德行蹲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真长能耐了。”
    夏正晨没接话,赶在被她推开之前,转过身,在地毯上屈膝坐下。脊背抵着沙发边缘,背对着莫守安,也恰好把她堵在沙发靠背和他之间。
    屋子里静了很久。
    夏正晨低声开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守安倦意很浓,挪了个更舒适度的姿势:“不想提这事儿了,听不懂?”
    夏正晨苦涩:“我是说,你喜欢看瘸子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样子,我是除了你大哥以外,你见过的第二个瘸子……”
    原来他是有不可替代性的。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点说,我就不会误会……”
    莫守安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会不会太好笑了,我从前老早夸你一句,你就不会误会松萝的关节是我折断的?”
    夏正晨没纠正她,顺着她话说:“我从来都没怀疑是你折断的,我以为是顾邵铮。我恨你,只恨你竟然漠视这一切发生,松萝遭了那么大的罪,你都没想着来看一眼,像是从心里和我们父女两个撇清了关系。”
    提起松萝的伤,莫守安即便觉得他这话无理取闹,也不去辩解了。
    她只说:“我刚才没告诉你吗?我见过太多经不住时间考验的人,判断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
    夏正晨绷了半天,没能绷住自己的情绪,忽然拔高几分声音,却依旧是沉闷的:“你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维度不一样,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不对,我已经死过两次了,前两次你是不是跑去我坟前,在墓碑上盖了个验证通过的戳?我用两条命,终于渡过观察期了?”
    “怎么了,你现在觉得很委屈?”
    莫守安抬起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
    夏正晨不挣扎,也不说话。
    他很清楚再多说一句,她就会摁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茶几上,一言不发,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
    他也是体验过很多次,才逐渐摸透她的逻辑:我觉得你过热了,状态异常了,我帮你物理冷却一下。
    好半天,莫守安松开了他,语气愈发倦怠:“我不是你的导师,必须给你的试卷打个分,让你知道你的真实水平。我验证的是自己的判断,不是在给你排名。我说出来,是看你被数落了一天,像个霜打的茄子,想让你知道没必要为了缺陷内耗。你别在这里跟我蹬鼻子上脸。小顾对我有恩,我尽量忍住,我可忍不了你。”
    夏正晨下颌依旧绷着,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唇角还是控制不住,极淡地上扬了一下。
    又听见莫守安在背后说:“还有一个原因,想告诉你别总是嫌弃江航了,你觉得江航像我,其实我们像的只是生存环境,我们这个环境出来的人,很多都是这种黄毛德行,只是你接触的不够多罢了。你身边那些混商场的精英,调性难道就不类似了?”
    她顿了下,像是在认真思考,“真说个人底色,我反而觉得江航有一点点像你。”
    夏正晨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也不怕被她收拾了,直言不讳:“我看你是没调时差,又熬了一夜,困到神经错乱了吧?熬不住就在这睡一觉,天快亮了,我等下得去公司,晚上才回来,不会吵到你,你睡醒自己离开就是了。”
    莫守安自顾自说:“你们其实都特别护短,都有一些死脑筋,所以他年纪轻轻能把武学集大成,你能死磕一个科研项目十几年……我和江航接触的不多,你可以和松萝聊聊,我想她也会有这种感觉。松萝对你全肯定,你的性格底色,对她的择偶观八成是有影响的,你嫌弃江航的时候,想想你自己。”
    荒诞!
    夏正晨想都不愿想,把他和江航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实在是太过荒诞。
    怎么着,松萝自己眼瘸,还反倒跟他有关系了?
    短短时间里,夏正晨心里被激出了一篇几万字的论文,正想和莫守安好好掰扯掰扯,她的手臂忽然轻轻搭在了他一侧肩膀上,手心朝上,自然垂落。
    夏正晨把即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睡着了。
    刚才就听出她困了,何况这个被他和沙发背困在中间的姿势,对她来说向来舒适。
    曾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洗完澡后,他被要求不能坐在书桌前,必须坐在沙发边的地上,膝盖上放着电脑跑数据,她则窝在背后的沙发里看漫画书。
    他从小精力恢复得快,白天见缝插针眯一会儿就够,常常不自觉熬到深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有时手臂搭在他肩上,有时脑袋靠在他胳膊上,有时在他背后像猫一样缩成一团。
    夏正晨肩膀没动,只是慢慢侧头。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的容貌,睡着的样子,甚至连这些习惯,都和从前没有多大的变化。
    变的是他。
    曾经,夏正晨把自己每一项参数都调到了最大,最终过载,崩了。
    可因为已经有了松萝,他不能倒下,每时每刻都在“我撑不住了”和“我还得继续撑”里反复拉扯。
    日复一日的绝望里,为了好好养育松萝,为了做一棵足够稳定的松树,他迫于无奈,不得不把自己的参数一降再降,直到彻底关掉阀门,进入了静止状态。
    这种静止他维持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阀门开不开早就无所谓了。关着反而更舒适,有种一念通,天地开的平静。
    可她一出现,什么都没做,他就有些难绷。越纠缠,越难绷。
    为什么?
    直到此刻夏正晨才隐约想明白:他和莫守安的这段关系,从一开始,他就把控制权交出去了。
    她是主控,而他只是个执行器,根本没有权限独自关阀门。
    天亮了,夏正晨拿了条毯子给她搭上,离开了这里。
    昨天把两大核心片区的价格定了下来,剩下的还一大堆没谈。后面的会少说还要开十几轮,又累又烦。
    沈蔓来庄园接他,看他像是一夜没睡:“夏先生,今天的会议只是技术对接,让副总监去也行。”
    夏正晨闭目休息:“我必须亲自盯着。”
    这一系列三十几个专利,想拿稳国内定价权,就不能只埋头搞研发,必须亲自下场博弈。
    例子太多了,医疗器械利润高,研发周期长,专利就是咽喉。
    而骨科,恰恰就在专利战最惨烈的圈子里。他一个跨界闯进来的,但凡少一点心眼,松一分警惕,十几年的心血就会被家贼、合作伙伴和同行联手吞干净。
    幸好这些手段他并不陌生,不用刻意学,夏氏家族的功课里就有这门。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每周末都会请“大佬”给他讲课:权力架构,时局制衡,人性博弈,长线布局……
    夏家祖上是制造法器的,手中握着大量稀缺资源,在异能者的圈子里也属于“专利”,更容易被觊觎。
    昨晚夏正晨才从顾邵铮口中得知,先祖扶持十二客,并非只是为了“非遗传承保护”,那是在封神之战后,于各方体系长久博弈中,步步为营的长线布局。
    “就快完成了。”夏正晨说,“一鼓作气做好,我再休个长假。”
    沈蔓问:“您要去哪里?需要提前安排吗?”
    “在家待着。”
    沈蔓没再多话。
    车子即将进入市区时,她的手机震动,是一通重要来电。她将车缓缓靠到路边,下车去接。
    再回到车上时,她犹豫了半天,还是轻轻开口:“夏先生。您昨晚让我联络的那位程先生,人也在美国。他的秘书说,他今天刚好能抽出空,问您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夏正晨原本闭着的眼,缓缓睁开了。
    “他什么时候有空?”
    沈蔓说:“对方说,看您的时间就好。程先生目前在哈德逊河谷度假,到纽约市区也就两小时车程,他说您事务繁忙,他那边可以调整配合。”
    夏正晨双手手指轻轻交叉,搁在膝上:“哦?这就很有意思了。”
    莫守安刚把刀在黑市挂出去,就被这人买了。
    顾邵铮找各种渠道,这人避而不见。
    自己这边才刚牵上线,人就出现在附近。要是顺手把新买的刀也一起带来,那就真的更有意思了。
    沈蔓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神色却紧绷起来:“他在上流商圈也是有名有姓的,难道背后是七大体系的人?”
    夏正晨语气平缓:“放轻松,你也说了,他是个有名有姓的人,敢这么直接下场,大概率没什么恶意,想和我们夏家交个朋友而已。”
    沈蔓仍有顾虑:“但以这种类似钓鱼的方式交朋友,感觉这人……”
    夏正晨无所谓,他手上的工作收尾在即,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家族事务上,替松萝打稳根基,有的是精力和他们慢慢周旋。
    沈蔓问:“那该怎么回复?”
    “约个……”夏正晨没继续说下去,问沈蔓,“我要从他手里买把刀,你认为我应该约他吃午餐,还是晚餐?”
    沈蔓一下愣住了:“嗯?”
    夏正晨没解释,重复一遍:“午餐,还是晚餐?”
    沈蔓的大脑飞速旋转,分析这句话的用意。
    午餐偏商务,公事公办,谈完既散。
    晚餐则更私人,氛围松弛,表示愿意花更多心思,做长久的关系维护。
    可是,这个纠结真的是针对那位程先生的么?
    买刀?
    夏先生最不喜欢女儿玩刀,肯定不是给她买的,那答案只剩下一个,给雷神之锤买的。
    沈蔓顿时觉得透不过来气,他心里肯定已经有主意了,是晚餐。
    可是她说晚餐,夏先生会觉得她在暗指他没骨气,从前被骗那么惨,还倒贴上去。
    她说午餐,他根本不会改主意,只会觉得她多事、碍事。
    沈蔓进退维谷,轻声问:“您买刀这事儿,和夏小姐应该有点关系吧,要不要……问问她的意见,让她帮忙拿个主意?”
    夏正晨摇了摇头:“不用了,约晚餐吧。”
    沈蔓暗暗松了口气,赶紧下车去打电话。
    拨完号,等待接通的过程中,她拿出另一部折叠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匿名秘书群里敲出第一句吐槽:秘书,狗都不当。
    ……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晚餐约在上东区一家不挂牌子的私人会所。
    两个小时后,夏正晨拿着一个刀套小包从会所离开。
    包里装着莫守安那把价值连城的古董刀,肯定还是“原装”的包,植鞣革,紧凑型,走线都是歪歪扭扭,夜市里淘来的,顶多十块钱。
    而对方也这样原价、原样还了回来。
    只多了一道工序,夏正晨欠了个人情。
    这就是他女儿和他女儿的妈妈联手做的好事,一个得到了钱,一个找回了刀,到最后只坑了他。
    他在车上又补了个觉,回到郊外的住处时是晚上九点。
    夏正晨换了鞋,推门进屋。这家庄园酒店智能设备不多,他去摸玄关灯的开关,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先摸黑走到客厅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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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窗的窗帘还拉着,沙发上已经空了。
    他站在沙发边上,顿了几秒。
    走了。
    睡了一整天,睡醒当然走了。
    夏正晨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顺手打开沙发边上的落地灯,橘色的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他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经过次卧门口时,他脚步没停,走过去几米远,又折返回来。
    次卧的门平时都是锁着的,现在没关严,微微敞开一条缝。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往里推了一点。
    借着走廊漏进去的光,看到莫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是他熟悉的壁虎姿势,一个人霸占一整张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
    莫守安当然知道他回来了,没理会,接着睡,睡得更沉了。
    再睁眼时,摸过手机一看,快凌晨六点了,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
    上次重伤以后她就很容易累,又赶上倒时差,沾着床就想睡。
    她起身下床,毕竟是酒店,套房次卧没人住也备着洗漱用品。她走出去,往主卧的房门望一眼,随后准备离开。
    结果走到客厅里,灯亮着,夏正晨仍穿着衬衣靠在沙发上睡觉,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她停在原地没动,他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睡够了?”
    莫守安点头:“谢了,借你地方倒了下时差。”
    说完她就打算走。
    “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不难受?”夏正晨现在已经知道她不需要食物的热量,却有着很强的饥饿感,“餐桌上有吃的,这里没开火,酒店送过来的,微波炉热一下,将就着吃吧。”
    不提还好,饥饿感顿时疯狂涌上来。莫守安拐弯朝开放式的厨房走去,餐桌上放着生鱼片粥、一碟蒸蛋羹,还有几片黄油软面包。
    她拿起勺子准备喝粥,完全没在意温度,直接往嘴里送。
    夏正晨就知道是这样,从沙发起身,几步走过来,端走碗拿去加热:“我每次说松萝懒得出奇,心里都很虚,毕竟她和你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莫守安浑不在意,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是你太讲究了,就说这粥吧,热有热的口感,凉有凉的风味。”
    “这话骗骗自己就行了,以后别在松萝面前说,更不得了了。”夏正晨头也不回,把粥和蛋羹都她热好以后,放回原位。
    随后他绕过餐桌,在莫守安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用手腕上的橡皮筋,把披散的头发扎起来。
    手指上还沾着面包片上的黄油,她是半点不在意。不能说,说就是“当护发油了,我这头好头发就是这么养出来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当什么封建大爹”。
    粥热得滚烫,莫守安看着升腾的热气:“你热温了不就行了,现在怎么喝?”
    夏正晨眼疾手快,先一步把桌面上的一瓶矿泉水抢走。不抢,下一秒铁定被她兑到粥里。
    这些习惯其实后来她慢慢都改了,会把随手乱来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
    现在又原形毕露了。
    夏正晨把碗拿过来,用勺子轻轻搅着,低头闲闲说了一句:“顾邵铮照顾了你七年,好像也没把你照顾得多好。”
    莫守安接得很顺:“他不会做饭,他说君子远庖厨。”
    夏正晨真想冷笑:“你就说他双标不双标?自己远庖厨,让我去餐厅后厨学切菜。”
    莫守安瞥他一眼:“做过一个月苦工这事儿,你是打算说一辈子?”
    夏正晨不说了,把差不多能喝的粥推回给她。
    莫守安刚喝一口,看到他把一件东西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是她的刀套。
    她一愣,勺子“哐当”扔回碗里:“谁让你赎回来的?”
    夏正晨看着她:“让松萝知道你把自己的刀卖了,你想让她愧疚?”
    莫守安略带愠怒:“不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告诉她?”
    “没有不透风的墙。”
    夏正晨一条手臂搭在桌面,沉静说,“这刀必须赎回来,咱们地母系这边闹出这么大的风波,眼下又在整合,早传了出去,外面很多人盯着,难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机,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莫守安皱眉回望他。
    夏正晨意识到自己有些强势了,都是最近整天上桌谈判谈出来的惯性,一坐在桌前谈事情就不自觉端着。
    他忙微微前倾身体,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责怪你,做文章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是不是?最主要的,这么重要的刀,你居然要拿来换钱,别说顾邵铮难以接受……”
    顿了一下,他声音低下去,“我都会觉得自己没用。”
    “但我不是为了凑钱才卖刀。”莫守安已经被顾邵铮数落好几遍了,忍不住解释,“我是这样考虑的,这笔钱是拿来补偿松萝,我亏欠她的主要是陪伴。而这刀陪伴我最久,拿它换来的钱去补偿松萝,对我来说最有意义。”
    夏正晨眼神微微动,很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懂你的脑回路,既然刀意味着陪伴,为什么要换成钱给她?你直接把刀给她不是更好?她也是个刺客,得到你这柄七百多年的本命刀,母亲给她的传承,是不是更有意义?”
    莫守安再一次愣住了。
    夏正晨说:“卖刀,是自我牺牲似的还债。传刀,是你身为母亲给女儿的身份和力量。你只想着还债,从来都没想过传承吧?债还了,只会两清。传承,才是你和女儿之间真正应该建立起的牵绊。”
    “好了!”莫守安渐渐听不懂了,“我只知道,我已经答应了给她那笔钱,我不能骗小孩儿。”
    “这两件事不冲突,补偿的钱你已经给过松萝了,不算你食言。”
    夏正晨拿起面前的刀套,朝她递过去,没有收回手,“这刀是我为自己赎回来的,算我的。我最在意的两个人,我想看到你们好好守住彼此的牵绊。”
    莫守安没有迟疑,伸手抓过刀套,塞进口袋里:“我找个机会给她。”
    她低头继续吃饭,脑子里却在慢慢消化他说的传承。
    正事说完,夏正晨才真正放松下来,看着她吃。
    无论是当年去闯贝鲁特的封禁区,还是之后把她带到加州,他总是最担心这个随心所欲的女人的吃饭问题。
    这些年,松萝老爱熬夜打游戏,夏正晨经常半夜起来给女儿煮夜宵,盯着锅里沸腾的汤水,经常会跑神,想着莫守安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正出神,听到莫守安说:“你花多少钱赎回来的,给我个整数,我想办法还你。”
    这下轮到夏正晨愣住了,凝滞片刻:“我难道没说清楚?算我的。”
    莫守安边吃边说:“对你不算什么,对我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不想欠你太多,还是算清楚比较好。”
    夏正晨沉默很久,向后靠去,脊背绷得笔直:“你是认真的?你在想什么?”
    莫守安抬了抬眼:“什么?”
    夏正晨的声音明显沉下去:“你昨天跑来跟我说那些话,在我这儿睡了一天一夜,现在转头跟我说算清楚比较好?你在想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莫守安继续吃:“我说那些话的意图,不是解释的很清楚了?在这睡觉,不是你说自己要去公司了,白天都不在,让我在这里倒时差?搁我们古代这叫借宿,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夏正晨又是半天没出声,饭桌周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他先开口:“我不想猜了,说清楚,关于我们两个,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就这样。”莫守安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我们有个共同的女儿,我这个墨刺首领受你这位夏家主管制,以后就像你之前说的,保持必要的联系就行。”
    夏正晨盯着她,心口一阵闷痛:“你因为我之前说过的狠话在生气?你觉得,我被你们骗过,伤过,就算中间有沈无间在搅局,就算我为此心脉受损,我也不该有半句怨言。你云淡风轻地一现身,我就必须立刻和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贴上去……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
    莫守安喜欢的是他的忠诚,但忠诚不等于丢了自己的个性,无条件顺从。
    那她不如养条狗。
    相反的,越是极度自我,个性突出的人,肯给出的忠诚才更可贵。
    莫守安回望他:“我最怕你们人类的善变,这么多年过去,幸好我特别喜欢的地方,你都还留着。可我特别不喜欢的,也在你身上出现了。以前我讨厌你是夏家人,但清楚你是无辜的,我还能忍。可现在……”
    夏正晨眉心一紧:“我怎么了?刻薄?有没有可能是被你气出来的?有那么罪大恶极?”
    莫守安摇摇头:“不是,小顾说,你现在变得特别虚伪。当那个什么首席技术官当久了,心眼多得像是马蜂窝。我喝碗粥的功夫,你的语气和坐姿换了好几回,我想起小顾的提醒,脑子里总是忍不住猜测你是不是在带节奏,是不是在对我进行那什么……笼络和关系维护。”
    夏正晨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颤了又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莫守安看着他:“怎么了?你们两个和好,你敢说不是你为了大局,故意带的节奏吗?”
    夏正晨绷着嘴唇,心里只剩下一句荒谬的反问:你认为我和他这是和好了?和好了还能一点默契都没有,在你面前这么往死里拆我台?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上辈子是个厨师,把顾邵铮片成生鱼片了,这辈子才专门来折磨他的。
    可他气得浑身发僵,像被抓住了喉咙,半天都吐不出来一个字。
    莫守安抬起手,直直指了指他,眼底带了一抹淡淡的感伤:“我理解你的改变,这是优点,是正确的,只是我不想和你重新建立什么新秩序,没必要,也不需要。那么做,只会把你以前在我心里的样子,全毁了。”
    说完,她从餐桌前起身,离开了这里。
    ……
    纽约十二月的清晨,月亮挂在西边,天还没亮透。
    这家庄园酒店偏在郊外,这个点根本打不到车。莫守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沿着空旷的马路往前走。
    她没开导航,不知道哪边才是去市区的方向。
    但离这个夏总裁越远,她好像就离以前那个埋头补寒假作业的博士生越近。
    那时候的他,诚恳得近乎笨拙,聪明全都用在学业上,除此之外木讷又简单。作弊会羞愧,说谎会自责。
    莫守安最清楚了,人总是要长大的,要适应这个世界。就像顾邵铮,变得比夏正晨更多,但莫守安一直和他同步,所以从不觉得陌生。
    可她缺席了夏正晨所有挣扎成长的岁月,一回头,他已经从校园里的实验室踏进了名利场的正中央。
    不是他的错,只是这道断层,对她来说太突兀、太陌生了,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觉得,这可能是他们两个跨不过的隔阂。
    她嗅到了潜藏的“危险”,不如趁早躲开。
    以前好几次,她都是这么做的,嗅到“危险”,逃走。但他每次都追上来,她意志不坚定,才搞成现在这个局面。
    这次一定要坚持住,不能再动摇。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高大树丛里的庄园。
    忽然反应过来,她根本不用坚持,重逢以来,她每次转身离开,他一次也没追上来过,这次也是一样。
    她不再盲目的走了,停下来,拿出手机,准备看一下导航。
    刚定位好,屏幕上方跳出来一条信息。
    夏正晨:我真是笑了。
    随后一条条消息跳出来。
    “我刚告诉过你,首先是我给你机会作践我,你才有机会作践我,你真的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在你记忆里,我是个乖学生、好孩子、没脑子、特别好欺负是不是?
    来,让我告诉你,当年在贝鲁特的难民营,我有家传的保护罩,根本没你们以为的那么惊恐。你从一出现我就怀疑你,港口区的地下酒吧,那几个地头蛇,是我故意撞上去,故意泼他们一身水,目的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当时有没有那个实力把我救出来。
    后来你手把手教我打台球,凭我的脑子,那张台球桌的物理结构我早摸透了,拿筷子都能随便进,结果我两三个小时才进第一个球,你竟然真信我是因为大运动能力差?
    这哪是差,这是残疾人吧?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心性坦荡,好糊弄。
    刚在一起时,你不让我去学校,非得回我老家,非逼着我跟你一起住在筒子楼里。我们从1月住到3月初,你发现这栋整天吵闹不休的筒子楼,越来越邻里一家亲,好像折磨不了我了,改主意跟我回加州。
    刚回去,3月中旬我就面临对我非常重要的博资考,是不是很巧?
    你真以为,短短两个多月,整栋筒子楼的氛围能天翻地覆?
    只靠我修好了水电线路,给他们的小孩补习功课?
    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博资考我耽误不起,却又不能告诉你这个考试对我来说很重要,只能一早开始运作。毕竟是我的老家,做点事并不难。
    那栋是工厂的筒子楼,产权归厂里,不是私人家属院。
    按当时的政策环境,我凭卖专利积攒的一笔资金,和家里做地产的同学合作,他去跟工厂谈妥,拿下这片老工厂片区的改造开发权,私下里一家家谈好后续的安置补偿,并且叮嘱他们别声张。
    有实际利益在前,他们自然一下子就变得和善起来。
    后来那片老工厂区都建成了写字楼,我手里握着一半产权,等地产行情起来,也就几年的时间,这份资产直接翻了二十倍。
    这笔钱,就是我入股云润科技,当上这个首席技术官的初始资金。
    你是不是以为,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之间,出现了什么断层?
    没有,我的职业轨迹,正好是由于你的推波助澜,这样衔接上的。
    其他就不说了,制造松萝的那一整年,你以为捏土造人一次就能成功?
    我整整失败了十次,取你的血取了十一次。
    想起来我是怎么做的了?那时候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墨刺,却发现你对墨家的小机关格外感兴趣。
    我每次捏失败,就会制造一个精巧复杂的机关暗器。
    你见到总会拿去玩,玩着玩着就会刺破手。你还夸我制造机关道的本事真厉害,却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机关道,是专门为你打造的诱捕器。
    我当年就不想在追着你跑了,你一身本事,我却一点功夫都不会,不知道哪天就追丢了。所以我要制造一个更强力的诱捕器,不管你跑去哪里,都把你引回来。
    明白了没?
    我不是和你分开以后,一步步变成这样。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没变过。
    只是我们之间不对等,你没那么在意我,从没想过深究。
    但凡你肯多上点心,我根本无处可躲。
    所以,你该审视的不是我的改变,而是修正一下,你对我的那些错误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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