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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海边展望（下）(第1/2页)
武修文没接话，只是把小拇指收得更紧了些。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岸。岸上有人在等他，在对他笑，在给他算一笔关于未来的账，在把他的诗念给全世界听。这种感觉太满了，满得他胸口发胀，满得他必须用力眨几下眼睛，才能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两个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潮水开始涨上来，漫过了礁石根部。黄诗娴跳下礁石，踩在浅水里尖叫了一声，说水好凉。武修文把鞋递给她，她弯腰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住动作，抬头看着他的身后，脸上那个表情让武修文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回头。
沙丘顶上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轮廓被映得毛茸茸的。那个人影不高，身子圆滚滚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武修文眯起眼睛辨认了两秒，然后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沙丘上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们两个！让我好找！打你手机打不通，打她手机也打不通，我还以为你俩被海龙王招去当驸马和公主了！”
是郑松珍。她气喘吁吁地翻过沙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走过来，塑料袋里的东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螃蟹！我刚蒸的！林小丽说你俩肯定在这儿，我还不信，结果你俩还真在这儿！”她把塑料袋往礁石上一搁，叉着腰轮流瞪他们，“说，你俩在这儿干嘛？”
武修文和黄诗娴对视了一眼。黄诗娴迅速把那只勾在一起的手藏到身后，脸却红得在暮色里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海。”她说，声音有点飘。
“看海？”郑松珍狐疑地眯起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然后停在武修文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她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武修文后脊梁一阵发麻。“行啊，看海好。看海好啊。”她蹲下去解开塑料袋，把里面一个搪瓷盆端出来，蟹黄的鲜香立刻被海风裹着灌进两个人的鼻子里，“来来来，边看海边吃螃蟹。我带了三个，刚好一人一个。”
黄诗娴凑过去看，忽然叫起来：“郑松珍！你这螃蟹怎么全是母的？这个季节母蟹哪有膏啊！”
“怎么没有？”郑松珍理直气壮地掰开一只，蟹壳里金灿灿的蟹黄满得快要溢出来，“我特地挑的。林小丽说你爱吃蟹黄，武老师嘛……”她抬头看了武修文一眼，笑得贼兮兮的，“武老师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吃。”
黄诗娴的脸又红了一层。武修文假装没听见，低头去接郑松珍递过来的蟹。那只蟹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最后只好捏着蟹脚悬在半空。郑松珍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直拍礁石，黄诗娴也笑，笑着笑着顺手把自己那只蟹的壳掀开，把蟹黄挖出来，往他碗里一搁。
“你吃这个。”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郑松珍的笑声忽然停了。她看看黄诗娴，又看看武修文，再看看那只被挖得干干净净的蟹壳，然后把手里那只蟹往搪瓷盆里一放，拍着手站起来。“行了行了，我吃饱了。”
“你一口都没吃呢。”武修文说。
“我吃饱了。”郑松珍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沙丘上爬，爬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武老师，李校长让我告诉你一声，明天下午区教研室有人来听课，抽中你们六二班。你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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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修文手一抖，差点把蟹掉在沙地上。“明天下午？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郑松珍已经爬上了沙丘顶，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不过你怕什么？你连语文课都能上，还怕数学课？再说了——”她的声音忽然拖长了，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你旁边不是有高人指点嘛。六一班的班主任，语文数学英语样样精通，还擅长算账和挖蟹黄！”
“郑松珍！”黄诗娴捡起一只蟹脚朝她扔过去。
郑松珍大笑着翻过沙丘不见了。笑声从沙丘另一面闷闷地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融进海浪声里，融进木麻黄的沙沙声里，融进十一月的晚风里。
礁石上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被挖空的蟹壳，和一碗金灿灿的蟹黄。远处海面上的渔火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星星。武修文低头看着碗里的蟹黄，忽然说：“明天听完课，我想跟李校长说，我决定竞聘。”
黄诗娴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空蟹壳扣在手指上，举起来对着远处渔火的方向，像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海风从蟹壳的小洞里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吹一支很小很小的笛子。“你听，”她说，“海在给我们伴奏。”
武修文侧耳听了听，只听见风声浪声和远处模糊的汽笛声。可他看着黄诗娴手指上那顶晃来晃去的蟹壳帽子，看着她被渔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细细的呜呜声确实存在，从蟹壳里传出来，从海面上传过来，从两个人中间那碗蟹黄里冒出来，绕着礁石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话，一句被海风反复吟诵的话。
他摸出口袋里那枚贝壳，放在掌心。贝壳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海的记忆。
“黄诗娴。”他把贝壳举起来，对着月亮的方向。
“嗯？”
“那首诗，我改好了。最后一句是——”
他顿了顿。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他后面没有说出口的话。黄诗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蟹壳帽子微微发颤。
可就在这时，武修文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市里的。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他后背瞬间绷紧的熟悉感。
“喂，武修文老师吗？我是松岗小学的叶水洪。”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黄诗娴手里的蟹壳吹落在地，骨碌碌滚进了礁石缝里。武修文握紧手机，掌心里的贝壳硌得他生疼。他听见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当面谈。”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礁石上暗下来，只剩下远处渔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专注地，望着这片海，望着这块礁石，望着这两个站在十一月的晚风里、手心里攥着贝壳和秘密的人。
海风还在吹，从松岗那个方向，带来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