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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清梧苑的第七天，日子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模样。
早晨天刚亮，顾锦枢就醒了。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帐幔看了几秒，才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院子里有鸟在叫，声音清脆。
他下床，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竹子叶上挂着露水，青石板地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草药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他沿着廊檐往后院走，刚过月亮门，就听到后面菜园子里有动静。
是张祈灵。
他穿着顾锦枢给他的那身衣服，稍微有点短，手腕和脚踝露出来一截，但还算合身。此刻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地……松土？
顾锦枢站在廊下看了会儿。
张祈灵松土的动作很标准，一铲子下去，翻起，敲碎土块，再铲。但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伸手从旁边的竹篮里抓了把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土里。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
「肌肉记忆？」顾锦枢心想。张家训练的内容里，应该不包括种菜吧？
他没出声，转身去了药圃。
药圃在后院东角，用矮竹篱围着，里面分了十几个小畦，种着些常用的草药：薄荷、金银花、三七、丹参……还有几株他特意从山里移栽的稀有品种。这几天忙着处理塔木陀的后事，没顾上打理，杂草已经有点冒头了。
顾锦枢挽起袖子，正要弯腰拔草，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张祈灵提着个水桶过来了。
桶里是井水，清澈见底。他没说话，走到药圃边，用葫芦瓢舀了水，一勺勺浇在药草根上。动作很稳，水匀匀地渗进土里，没溅到叶子上。
顾锦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拔草。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拔草，一个浇水，谁也没吭声。晨光慢慢亮起来，把院子的轮廓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鸡鸣，是后罩房那边养的，顾锦枢之前让人弄了几只鸡鸭，平时有伙计喂。
浇完水，张祈灵放下水桶，走到顾锦枢身边，蹲下，也开始拔草。
他动作比顾锦枢慢，但很仔细。每拔一根，都要看一下根部，确认是杂草才扔到旁边的竹筐里。偶尔碰到不认识的，他会停下来，看顾锦枢怎么处理。
顾锦枢也不教，就自己做自己的。但拔到一株叶片带锯齿的植物时，他特意停了停，手指捏着叶子转了转，让张祈灵看清特征，然后才连根拔起，扔进筐里。
张祈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低头干活。
半个时辰后，药圃里的杂草清干净了。顾锦枢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腰。张祈灵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几根草。
“那是鱼腥草。”顾锦枢说，“留着，晒干了泡茶喝，清热解毒。”
张祈灵嗯了一声，把那几根草单独放到一边。
“去喂鸡。”顾锦枢说。
张祈灵又嗯了一声，提着空了的竹筐往后罩房走。脚步很稳，像认路。
顾锦枢看着他背影，挑了挑眉。
失忆归失忆，干活倒挺自觉。
早饭是前院厨房送过来的。小米粥，花卷，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腌萝卜。顾锦枢和张祈灵坐在明轩堂的圆桌边，面对面吃。
张祈灵吃饭很安静，咀嚼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顾锦枢吃得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两人之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黑瞎子晃悠进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墨镜戴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一进门就闻着味儿凑过来：“哟，吃早饭呢？有我的份没？”
顾锦枢抬了抬下巴，示意厨房方向：“自己去拿。”
黑瞎子笑嘻嘻地去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挨着顾锦枢坐下，一边喝粥一边说：“吴斜那小子早上回去了，杭州那边好像有点事，他二叔叫他。胖子说留下来再蹭几天饭，这会儿估计还在客房打呼呢。”
顾锦枢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三爷那边，”黑瞎子压低声音，“解雨辰早上来电话，说人没有回来，但是他会继续寻找消息的。让咱们别担心。”
“嗯。”
黑瞎子说完，看了眼对面安静喝粥的张祈灵，又看看顾锦枢，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顾爷，你这日子过得……挺田园啊。”
顾锦枢没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张祈灵：“吃完没？”
张祈灵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嗯。”
“走。”顾锦枢起身。
“去哪儿？”
“给你找点事做。”
流金阁在三进院，是清梧苑对外的门面之一。平时收售些古玩玉器、珍稀药材，也接些鉴定的活儿。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徐，以前是琉璃厂的老师傅，眼力毒，嘴也严。
顾锦枢带着张祈灵进去时，徐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拿着放大镜看一块玉佩。看到顾锦枢，赶紧放下东西站起来：“东家。”
“嗯。”顾锦枢指了指张祈灵，“徐老，这是张祈灵。以后在你这儿帮忙，学学鉴定。”
徐掌柜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张祈灵几眼。张祈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但眼神很干净，不是单纯，是那种我没想什么，你也别问我的干净。
“成。”徐掌柜点头，“小张是吧？来，先看看这个。”
他把刚才那块玉佩推过来。玉佩是青白玉的，雕着云纹，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包浆不自然，像是做旧的。
张祈灵接过玉佩，没马上看，而是先掂了掂分量，然后对着光看了看透度，手指摩挲了几下表面，最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动作行云流水，像个老手。
顾锦枢眯了眯眼。
张祈灵把玉佩放下，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新玉，酸蚀做旧，纹路是机器雕的，太工整。值五十。”
徐掌柜眼睛一亮：“嘿！行家啊！”
张祈灵摇摇头：“不是行家。看出来的。”
顾锦枢心里啧了一声。这失忆失得，专业技能倒是没丢。张家训练里，鉴定古物估计是必修课。
“那这个呢？”徐掌柜又拿出一只小瓷瓶，釉色天青，开片自然，看着像宋代的。
张祈灵接过，看了看底足，摸了摸釉面，又轻轻敲了敲，听声。然后说：“真的。但口沿有修补，补得不错，一般人看不出来。市价……八万到十二万。”
徐掌柜抚掌：“得，以后鉴定这块儿，小张能顶一半了。”
顾锦枢对张祈灵说：“以后上午在这儿帮忙，下午自由活动。工钱……”他看了眼徐掌柜。
徐掌柜会意：“按规矩，学徒一个月八百，包吃住。小张这水平，我给一千五。”
张祈灵点头：“好。”
他没问为什么要工钱，也没问工钱多少，好像给多少都行。
顾锦枢又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出了流金阁。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祈灵已经站在柜台后，徐掌柜正拿着一本图册跟他讲什么。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打出一道光痕。
很安静。
很……平常。
顾锦枢收回目光，转身往后院走。
璇玑的提示弹出来：
【蛟龙尸丹吸收准备进度：药材收集63%（仍需千年灵芝）】
【建议：维持当前节奏，巩固基地，提升实力】
【威胁监测：暂无异常信号】
顾锦枢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
竹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王胖子的呼噜声，还有厨房里伙计切菜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药味，有泥土味，有淡淡的饭菜香。
没有血腥味，没有孢子味，没有蛇的腥气。
「这样也挺好……」
他想。
「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