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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江波去了一趟看守所。不是去看先生,是去见陈志远。他想再问他几个问题。那几个问题,在审讯的时候没有问。他当时问的都是案子,都是那些女人,都是那些杀人细节。他没有问陈志远自己。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活着。他想知道。他想知道一个人要有多恨,才会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想知道一个人要有多痛,才会在恨里活了那么多年。他想知道,那些死去的女人,在陈志远的梦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汤圆。汤圆这几天也累了,从镜湖公园到老浮桥,从老浮桥到看守所,跑来跑去,瘦了一圈。它需要休息。江波出门的时候,它趴在沙发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摇了摇,但没有跟上来。它知道,主人要去见一个不该见的人。它不去也好。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颜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着那些铁栅栏封住的窗户,看着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冷光。他想起陈志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该死了。」他该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但江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悲凉。是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走不进去,也退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等着,然后疯掉。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今天没有带汤圆,走廊里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三间。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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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没有戴手铐,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酸。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
「你来了。还有什么要问的?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认罪了。我该死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硌得慌。他看着陈志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丶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你现在还恨吗?你每天晚上还梦见她们吗?你还能睡着吗?」
陈志远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该还的债还了。我该死了。我死了,就去见秀兰。她等了我那么多年。她该等急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没有我陪着,她害怕。」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见过她吗?你梦见她吗?她跟你说什么?她在那边过得好吗?」
陈志远的眼泪也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见过。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她看见我,就笑。她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我说,秀兰,我来晚了。她说,不晚。来了就好。她说,她在那边很好,就是一个人,有点冷。她说,江边的风大,吹得她头疼。她说,你来了,我就不冷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她恨你吗?你杀了那么多人,她恨你吗?她知道你杀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她恨你吗?」
陈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她不知道。她从来不问。她只是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从来不问我做了什么。她只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眼泪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挥了挥手。陈志远没有看见。他转身,走出会见室。
从看守所出来,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也都在他心里。陈志远是最后一个。他抓了他,他认了罪,他该死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想起陈志远说的那句话:「她说,江边的风大,吹得她头疼。」秀兰在那边,还在江边。她还在等。等陈志远去找她。等了一辈子,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