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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死后第七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汤圆。汤圆这几天也老了,走不动了,趴在家里,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它陪他跑了那么多年,破了那么多案子,嗅了那么多血迹,追了那么多凶手。它累了。秀英说,汤圆老了,牙掉了好几颗,吃东西也费劲了,以前一顿能吃一大碗,现在只能喝点粥,吃几口软饭。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没有以前那么湿了,乾乾的,糙糙的,像一张旧砂纸。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角有了白翳,像蒙了一层雾。它看着他,像是在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车开进老浮桥,那片废墟在阳光下,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迹更重了,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雨水积在履带的凹槽里,长出了青苔。荒草长高了不少,有的已经枯了,趴在地上,黄黄的,乾乾的,风一吹就断。有的还绿着,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还在,门开着,灯还亮着。煤油灯的光在白天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还在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它亮了那么多年,从先生住进去那天就亮着,一直没灭过。先生添了多少次油,擦了多少次灯罩,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先生坐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头发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面前摊着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卷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封面上还有几道水渍,是下雨天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雨水洇的。他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等什么,像在盼什么。
「来了?今天怎么一个人?汤圆呢?它怎么没跟着你?它可是你的尾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江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椅子还是那把,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一条腿有点歪,椅面上有一道裂缝。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粗糙的,硌手。「汤圆老了,走不动了。在家陪我妈。它牙也掉了,吃东西费劲。我妈给它煮粥喝,它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你吃饺子一样。它喝完了,就趴在我妈脚边,眯着眼。它不跑了。它跑不动了。」
先生点头。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它也老了。它陪了你那么多年,破了那么多案子,也该歇歇了。狗比人活得短,它陪不了你一辈子。你要珍惜它。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你高兴的时候,它陪你高兴。你难过的时候,它趴在你脚边,用头拱你的手。它不会说对不起,但它会用一辈子陪着你。」
江波看着那片废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废墟上的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像老人的头发。那堵墙还立着,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着鱼,笑得诡异。年画的颜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着这片废墟,看着这条江,看着这座城。
「先生,陈志远死了七天了。头七过了。他的案子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也都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都可以放下了。你呢?你放下了吗?你等到了吗?」
先生低下头,看着那本本子。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放下了。我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我该写的写了,该说的说了。我等到了你。我可以放下了。但我还想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写到我死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着。没人记着,他们就真的没了。我活着一天,就写一天。我死了,你替我写。」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还要写多久?那些名字,你写了那么多遍。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林晓雪,赵晓云,王晓晨。你写了多少遍?你记了那么多年。你还要写多少遍?你还要写多少年?」
先生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写到我记不清为止。写到我忘了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着。没人记着,他们就真的没了。我记了那么多年,还能再记几年。我死了,你替我记。你写不动了,让你的孩子替我写。一直写下去,不能停。停了,那些名字就没了。停了,那些债就还不完了。」
江波点头。「先生,我替你记。我替你写。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就算我老了,记不住了,我也不会停。我会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我会告诉我的孩子,让他们接着写。一直写下去,不能停。」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你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你父亲查了那些案子,他死了。你接着查,查到了。他要是知道,会高兴的。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