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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江南惊雷(第1/2页)
十一月初三,苏州。
天色未明,申府大门外已聚起一支人马。三百名按察司标兵手持火把,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李信骑在马上,身旁是苏州知府陈洪谧、按察副使张慎言(非山西布政使同名者,为南直隶按察副使),以及二十名锦衣卫缇骑。
“李大人,真要如此?”陈洪谧额角冒汗,“申家乃苏州百年望族,申时行老相爷虽已故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查无实据,恐难收场……”
李信面无表情,举起手中尚方宝剑:“此乃圣上亲赐。陈知府,开门。”
申府管家战战兢兢打开侧门,李信一马当先闯入。府内已被惊动,灯笼次第亮起。申家当代家主申绍芳——申时行之孙,身着中衣匆匆迎出,见到李信手中明黄剑鞘,脸色大变。
“李大人这是何意?”
“奉旨查办。”李信亮出驾帖,“申绍芳,有人告发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抗拒新政。本官依法搜查,请你配合。”
“荒唐!”申绍芳强作镇定,“我申家世代书香,岂会做此等事?定是小人诬告!我要上疏……”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喊声:“大人!发现地下粮窖!”
众人循声赶去。申府后花园假山下,一处隐蔽入口已被撬开。火把照进去,里面是深达三丈的地窖,层层叠叠堆满麻袋。破开一袋,新米哗哗流出。
“清点!”
两个时辰后,初步结果报来:地下粮窖三处,共存米三万八千石。另有账册显示,申家在苏州各县另有粮仓,总计囤粮五万二千石。按苏州当前米价,这批粮食价值超过八万两白银。
“申绍芳,你还有何话说?”李信冷声问道。
申绍芳瘫软在地,突然指向一旁:“是……是顾家!是他们怂恿!说囤粮可逼朝廷罢新政,事后可平分江南粮市!”
“带下去。”李信挥手,“查封申府,所有账册、书信悉数封存。粮食充公,平价发售。”
同日清晨,无锡顾家。
顾枢——顾宪成之侄,接到飞鸽传书时,正在与漕帮把头密谈。看完信,他脸色煞白:“申家被查了!李信动真格了!”
“顾老爷莫慌。”漕帮把头是个黑脸汉子,“咱们按计划行事。今日午时,漕工聚集知府衙门,要求‘罢新政、复旧制’。只要闹起来,官府必先安抚,李信就动不了您。”
“可靠吗?”
“两千漕工,已暗中联络妥当。”把头狞笑,“每人发三钱银子,只要喊喊口号,事成再加五钱。这买卖,他们抢着干。”
顾枢稍定心神,取出银票:“这是三千两,先给弟兄们分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把头接过银票,拱手告辞。
但两人都不知道,窗外屋檐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晨雾中。那是锦衣卫安插在漕帮的暗桩。
午时初,苏州知府衙门前果然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粗布短衫的漕工们举着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要活路”、“罢新政”。几个嗓门大的在前头喊口号:
“官府加税,不让人活!”
“清丈田亩,胥吏勒索!”
“我们要见李青天!要见皇上!”
人越聚越多,很快超过千人。衙役们紧张地守在门口,刀已出鞘半寸。
衙门内,陈洪谧急得团团转:“李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若激起民变,你我都是死罪啊!”
李信却异常平静。他走到二楼,推开窗户,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漕工。突然,他提起气,运足内力——这是他在信王府时期跟禁军教头学的吐纳之法,声音洪亮如钟:
“诸位乡亲!本官李信,奉旨巡抚江南!你们有何冤屈,可推举代表,本官当面受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又喧哗起来:“都是骗人的!”“官官相护!”
“那好!”李信高声道,“既然你们不信本官,本官便请你们信得过的人来说!”他侧身让开,“有请海刚峰先生之孙——海文渊大人!”
一身青袍的海文渊出现在窗口。他数月前奉旨进京述职,朱由检密令他暗中南下,正是为了今日。
“江南的父老乡亲!”海文渊的声音清越,“我海家三代,从未骗过百姓!我在山东推行新政八月,可问在场的山东籍乡亲——山东百姓,是富了还是穷了?赋税,是重了还是轻了?”
人群中真有山东口音响起:“俺是兖州来的!新政后,俺家分了田,今年多收了三石粮!”
海文渊继续:“今日聚在此处的,多是漕工兄弟。我知道你们担心——担心新政后漕运改制,断了生计。但我告诉你们:朝廷已有‘以工代赈’之策!运河要疏浚,道路要修建,织坊要扩产,处处都要人手!只要肯干活,朝廷保你们收入不减,还能学手艺、涨工钱!”
“空口无凭!”有人喊。
“那就立字为据!”海文渊取出一卷布告,“这是皇上亲批的《漕工安置章程》,已在衙门张榜!凡愿转业者,先发安家银三两;愿学织造者,进官办织坊,学徒期月钱八钱;愿修河筑路者,日给银五分,管吃住!”
布告被衙役张贴出来,识字的大声诵读。人群开始骚动——三两安家银,相当于普通漕工两月工钱。日给五分,更是高出漕运工钱三成。
“另外!”李信接过话头,“本官查知,今日有人暗中花钱,雇你们来闹事!每人三钱银子,对不对?”
漕工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
“本官现在宣布:凡主动揭发幕后主使者,赏银五两!凡现在散去者,既往不咎,还可优先报名转业!”
重赏之下,人群彻底动摇。片刻沉默后,一个汉子举手:“大人!是漕帮刘把头让我们来的!每人发三钱,说事成再给五钱!”
“我也作证!”“还有我!”
二十多人陆续站出来。李信当即命记下姓名,当场发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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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散去。一场可能的大规模民变,消弭于无形。
当日傍晚,按察司标兵突袭漕帮堂口,擒获刘把头。连夜审讯,供出顾枢指使,并交出顾枢亲笔信和三千两银票。
证据确凿。
十一月初五,李信兵围无锡顾府。顾枢拒捕,命家丁抵抗,被锦衣卫缇骑当场格杀。顾家囤粮四万石、勾结漕帮、煽动民变等罪证一一查实,家产抄没。
同日,嘉兴项府。
项煜已得到消息,知道大事不好。他烧毁书信,准备从水路出逃。但船刚出嘉兴城,就被水师哨船截住——郑芝龙早已接到密令,命福建水师分遣队封锁江南各水路要道。
项煜被押回嘉兴时,面色灰败。李信在他书房搜出与南京国子监生往来的信件,其中明确提到“联络东林旧友,制造舆论,迫朝廷罢新政”。
“项煜,你也是读书人,为何行此不轨之事?”李信质问。
项煜惨笑:“不轨?李大人,我项家世代经营,田产五万亩,织机三百张,雇工上千。新政一来,清丈要多纳粮,‘摊丁入亩’要加赋,织坊还要纳商税。这是要断我项家根基!我不反抗,难道坐以待毙?”
“所以你就煽动监生,对抗朝廷?”
“东林党人,以天下为己任。”项煜扬起头,“新政害民,我等仗义执言,何错之有?”
“害民?”李信冷笑,“那我问你:你项家五万亩田,往年纳粮多少?雇工上千,给他们的工钱多少?织机三百张,年获利多少,又纳税多少?”
项煜语塞。
李信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本官查得的实账。你项家五万亩田,去年实纳田赋一千五百石,平均每亩三合。而佃农租种,亩交租一石。你获利三十倍,纳税却不足三十税一!”
“雇工每日做工六个时辰,月钱五钱,仅够糊口。而你的织机,每张日产布一匹,每匹获利三钱,三百张机,日获利九十两,年获利三万两,纳税几何?零!”
“就这样,你还说新政害民?”李信拍案,“害的是你这样的豪强!肥的是你这样的士绅!苦的是佃农、织工、百姓!”
项煜脸色惨白,跌坐在地。
十一月初七,三案并结。申绍芳、顾枢(已死)、项煜三大案,卷宗六尺高。李信连夜写就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同时,苏州、无锡、嘉兴三地,开仓放粮,平价售米。抄没的田产,部分分给无地佃农,部分留作官田,租金充作地方办学、修路之用。
江南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士绅,纷纷主动到官府申报田产,要求“从速清丈”。短短十日,苏州府申报清丈的田亩数,从原来的八百万亩增至一千万亩——多出的两百万亩,全是历年隐田。
消息传至南京,国子监内一片寂静。那些联名上书的监生,大多收了项煜的“润笔银”,此刻惶惶不可终日。
高攀龙借此机会召集监生,痛心疾首:“尔等读书明理,却为银钱所惑,助纣为虐!如今可知,谁才是真正害民之人?”
众监生羞愧低头。
十一月初十,京城。
朱由检接到江南奏报时,正在与徐光启、薄珏商议炮车量产事宜。看完李信的详细奏章,他沉默良久。
“皇上,李信此案办得是否过激?”徐光启小心问道,“江南士绅盘根错节,若反弹……”
“过激?”朱由检摇头,“先生,你可知江南一年偷漏赋税多少?至少三百万两!这些钱,若用在辽东,可养十万精兵;用在治河,可保百万生灵。如今国事艰难,他们在做什么?囤粮抬价,煽动民变,对抗朝廷!”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辽东,建州虽败,皇太极已联合蒙古,明年必来。海疆,荷兰人虎视眈眈,日本锁国在即。西北,旱情未解,流民待哺。朝廷处处要钱,江南却一毛不拔!”
“所以,”他转身,目光坚定,“李信办得好。不杀鸡儆猴,猴群永远不会怕。传旨:申绍芳斩立决,家产充公;顾枢已死,戮尸示众;项煜革去功名,流放琼州。三家族产,全部抄没。”
“另外,命李信继续深挖。凡涉案官员,无论大小,一律严惩。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政推行,势在必行;抗命者,虽强必戮!”
圣旨下达,朝野震动。一些江南籍官员上疏求情,被朱由检全部驳回。更有御史弹劾李信“滥用酷刑、株连过广”,朱由检当庭将那御史革职:“你若觉得李信办错了,朕派你去江南,接替他的位置,如何?”
那御史汗如雨下,不敢再言。
十一月十五,江南第二批奏报抵京。李信汇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清丈基本完成,清出隐田三百二十万亩。预计明年三府田赋可增收四十万两,加上商税,总计可增收六十万两。
同时,松江府“以布代漕”试点方案出台:选定优质棉布三万匹,抵漕粮三万石。由官府统一定价、统一收购、统一运输。漕工转为织工、搬运工,收入较从前增加两成。
朱由检批复:“准。着即试行,总结经验,推广各府。”
傍晚,王承恩呈上一封密信。是郑芝龙从镇海岛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荷兰舰队异动,似有东进之意。臣已备战,请旨定夺。”
朱由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江南惊雷刚过,海上风云又起。
这个冬天,果然不会平静。
但他已做好准备。无论是江南的士绅,还是海上的红毛,抑或关外的建州——谁挡在大明中兴的路上,他就碾碎谁。
烛光摇曳,映着年轻皇帝坚毅的侧脸。
夜还长,路还远。
但黎明终将到来。
他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