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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号炼丹室在丹阁深处。
从丙等苦役区过去要经过四道铁门，每道门后站两个金丹期守卫。
元婴执事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路过那些蹲在丹炉前苦熬的散修时连眼皮都不抬。
陈道平佝着腰跟在后头，左脚比右脚拖慢半拍。
走路的姿势和被抽过精血的废人没什么两样。
最后一道铁门打开。
热浪没了。
甲字号丹室的地火，被七层阵法收束在炉底三尺范围内。
室温比外面的蒸笼反而凉快不少。
一口品相尚可的四阶炼丹炉摆在正中央，炉壁上连一道裂纹都看不见。
陈道平扫了一眼四壁。
这个甲字号丹室内有十三重监视阵法。
阵纹排布得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穹顶。
有六重专门捕捉真元流转的轨迹。
三重记录灵压的微弱变化，剩下四重专盯神识波动。
哪怕他放出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缕神识，在这间屋子里都会被巨细无遗地记录。
陈道平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不安的样子。
执事丢下半筐灵药和一份养魂丹丹方，靠在门框上没走。
「开始吧。」
陈道平哆哆嗦嗦地蹲下去，抖着手翻检灵药。
第一炉。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磨磨蹭蹭地分拣药材。
每一株灵草拿起来端详半天，放下去又拿起来闻一闻。
投药顺序对了七成，错了三成。
炉内药液的颜色从澄黄转为浑浊的灰绿，灵压开始攀升。
到了凝丹的关头，陈道平左手掐诀的节奏骤然加快了半拍。
这半拍的偏差肉眼察觉不了。
但对于炉内正在凝聚的丹胚而言，直接就是炼制失败了。
三种药性在丹胚核心撞到一处。
砰。
炉盖弹起半尺，一股焦黑的药气喷涌而出。
陈道平被地火反噬的余劲掀翻在地，张嘴吐出小半口血。
溅在衣襟上，脸白得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差不多。
他趴在地上乾咳了一阵，爬起来的动作费了好大力气。
监视阵法后面，执事的嗤笑声隔着墙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炉，也是陈道平故意炼制失败
第三炉，他才装作勉强炼制出一枚表面坑坑洼洼丶色泽暗淡的养魂丹。
陈道平用两根手指把丹药捏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执事走进来，把丹药拿过去，在掌心里翻了翻。
「行了，就这水平。」
执事把丹药收走，头也不回。
「明天继续。」
门关上了。
陈道平靠着炉壁，维持着那副虚脱的姿态坐了很久。
十三重监视阵法的光芒在四壁上流转不息。
两成成丹率，刚好卡在有价值但不值得特别关注的线上。
接下来三天，陈道平每天准时交出，一枚品质平庸丶堪堪成丹的养魂丹。
第二天来取丹的，还是那名执事。
第三天就换了。
两具黑袍裹身的东西推开铁门走进来。
身形和人差不多，但走路的方式不对。
膝盖不弯，脚掌平贴地面往前蹭，关节转动的角度超出了活人的范畴。
通体缠绕的阴寒死气浓得呛鼻子。
这是两具傀儡。
炼制得不算精细，内部用的是兽骨框架，外面裹了层妖猪的猪皮。
陈道平把养魂丹放在桌上，退后三步，低着头。
黑袍傀儡拿起丹药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铁门关闭。
第四天，同样的傀儡，同样的流程。
活人彻底从这条传送链上消失了。
意图很明确，切断一切外围人员接触地宫的可能。
从甲字号丹室到地宫之间，只有这些没有思维丶不会泄密的死物在来回搬运。
到了第四天夜里。
陈道平等十三重监视阵法灵力沉寂之际。
将一缕压缩到极致的银线神识，附在新炼好的养魂丹丹皮内侧。
银线之细，不足发丝的千分之一。
十三重阵法的检测精度根本无法察觉这等微小波动。
次日，黑袍傀儡照例取走了丹药。
那缕银线跟着傀儡的脚步穿过四道铁门，拐过两条甬道，下行七百丈。
一路上经过的禁制和阵法对傀儡本身不设防，它们被预先录入了通行权限。
银线搭着这趟顺风车，再度探入了地宫。
陈道平蹲在丹室里，闭着眼睛用神识银线探查。
架子上的玉瓶数量翻了一倍。
上次来的时候，玉瓶大约十几万个。
现在密密麻麻摞了三十多万个，新增的那些瓶中残魂明显比旧的鲜活。
有几个甚至还残留着完整的面部轮廓。
那些元婴期修士的神魂，被抽取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这些都是从前线送过来的。
而地宫角落里堆成小山的万载空冥石碎片，少了大半。
银灰色的碎片末端发黑，是被真火熔炼过的痕迹。
阵基熔炉还在运转。
跨界传送阵的建造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三个月。
陈道平把神识银线收回来。
他在丹室里坐着，盯着面前的炼丹炉。
炉火在阵法的束缚下安安静静地烧着，一点声响都没有。
时间不多了。
当晚，隔壁甲字号丹室传出尖叫。
声音很长，拖了七八息才断。
陈道平透过墙壁上监视阵法的微弱振动，判断出了大致经过。
隔壁那个散修炼丹师撑不住了，连炸两炉，第三炉直接把丹炉烧穿。
执事进去，没有废话，先废了他的双眼。
一声闷响之后，尖叫变成了呜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然后是拖行的声音。
沉重的丶不均匀的摩擦声，朝更深处的那间抽取神魂的石室走去。
丹室安静下来以后，整个甲字号区域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第六天。
元婴执事踹开铁门。
「产量翻倍，每天两枚成丹，做不到的话——」
他没说下半句，手指朝隔壁丹室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间丹室这两天一直没人进去，门口有血迹乾涸的痕迹。
陈道平装作十分惊恐，连忙点头。
「大人，老朽一定尽力炼丹。」
养魂丹的需求翻倍，说明前线打得急了。
那些宗门高层大约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开始不管不顾地收集修士的神魂精血了。
杀鸡取卵的买卖做到这一步，说明这帮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跑。
跨界传送阵一旦落成。
大宗门的合体期丶炼虚期修士带着自己宗门的弟子离开。
留给东煌界的就是一具被扒了皮的空壳。
不能再等了。
这天的第一炉养魂丹，陈道平炼得规规矩矩，品质和前几天持平。
第二炉。
他往炉内多投了半株三阶灵草。
这不是丹方里的东西，但混在十几种辅药里头。
监视阵法记录下来的只是操作失误导致的药性偏差。
真正做手脚的地方，在凝丹的最后一步。
陈道平用极微量的青帝真元，少到十三重阵法捕捉不到的程度。
裹住一缕生机，压入丹胚核心。
青帝道体修炼出来的生机，和寻常修士的生机本质不同。
那是近乎本源级别的至阳至刚之力，被他压缩成了一粒比针尖还小的点。
封在粗糙的丹皮底下，与养魂丹的药效混为一体。
表面上看，这枚丹药和之前的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温养残魂的那一刻。
至阳生机遇阴魂，会发生什么？
答案很简单：爆炸。
第二枚丹药被黑袍傀儡取走。
陈道平蹲在丹室里，开始默数。
一千息丶两千息。
三千息的时候，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极小，小到外面那些苦役散修根本察觉不了。
但甲字号丹室距离地宫不到十几里。
陈道平能感受得很清楚，震源在正下方。
沉闷的声响从地底传上来，隔了几层岩壁，钝得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捶鼓。
然后是残魂的嘶吼。
即便隔着十三重监视阵法和厚达百丈的岩层。
陈道平依然接收到了零星的波动。
数万道暴戾至极的残魂冲破了玉瓶封锁，在地宫内横冲直撞。
至阳生机与阴魂相互排斥引发的连锁反应，比他预估的还猛了三分。
三道炼虚期神识的扫视轨迹骤然改变。
陈道平闭着眼都能感知到那三股炼虚期修士。
从地宫上方全速压向深处，镇压暴乱的残魂。
地宫外围的七阶防御阵法的破绽出来了。
这个破绽维持的时间不会超过两百息。
三名炼虚修士只要腾出手来，防线会重新合拢。
陈道平睁开眼。
十三重监视阵法还在运转，但甲字号丹室的门锁是物理机关。
他用一缕精纯至极的真元探入锁芯，拨动了三个簧片。
门开了半尺。
陈道平侧身挤出去的同时，《龟息藏神术》第六层催动到了极限。
体表所有的生命特徵在一个呼吸间消失。
没有气血丶没有真元波动丶没有神识波动。
整个人变成了一截移动的死石头。
他贴着甬道的墙根向下滑行，速度快得不合理，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百七十息。
地宫外壁。
元宝从灵兽袋里落地，蟾嘴张开。
虚空吞噬。
一个侧身的豁口在防御光幕的盲区处被啃了出来。
陈道平弓着腰钻进去，三步并两步冲到最底层的阵图密室。
跨界传送阵的阵图投影悬在密室正中。
数万道阵纹交织成，一座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细节的庞大结构。
正中央的朱红色星域坐标在暗光中格外刺眼。
陈道平放开神识。
两百万丈的神识倾巢而出，疯狂地扫描跨界传送阵阵图的每一个节点。
识海里的炼神塔剧烈震颤，一层又一层的塔壁在承受远超常规的负荷。
识海里的痛感尖锐到了极点，颅骨里有人在拿锥子乱捅。
但是陈道平没有停下来。
九十息。
数万道阵纹全部烙印完毕，星域坐标录入。
陈道平收回神识的那一瞬间视野发黑了半息。
他稳住了身体，只是鼻腔里有腥甜的鲜血流了出来。
还没完。
他的目光扫过阵基熔炉旁边，散落的那堆银灰色碎渣。
那是万载空冥石的边角料，但对陈道平来说，边角料也是料。
大袖横扫，苍青色真元裹着碎渣全数卷入储物戒。
乾净利落，贼不走空。
「走。」
元宝跳上他的肩头。
陈道平反身钻出豁口，沿原路撤退。
二十息后，他刚拐过地宫外廊的弯角时。
一股恐怖的合体期威压碾过地宫的每一寸空间。
一名身披星辰道袍的老者虚影在地宫穹顶浮现，衣袂无风自动。
虚影挥袖，外围暴乱的残魂连同方圆百丈内的一切灵气波动，被一掌捺了下去。
「找死！」
磅礴的神识如同洪水过境。
陈道平在夹层通道内的脚步停了。
一息之间，他将《龟息藏神术》第六层催动到极限状态。
他切断了自身最后一缕残存的生命迹象。
真元冻结，气血停滞，连识海里的炼神塔都被他主动压暗到了最低亮度。
整个人从「死石头」变成了「真石头」。
与墙壁的材质丶温度丶灵压完美重叠。
合体期老怪的神识扫了三遍。
但是却没有发现陈道平。
星辰老怪的虚影转向三名炼虚守卫，开始盘问。
陈道平没有趁机跑，他又等了三百息。
等到老怪的注意力完全被守卫的汇报牵住，才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回到甲字号丹室，关门上锁。
他从丹炉后面爬出来的时候，咬破了舌尖。
一口逆血喷在衣襟上，整个人往地上一栽，开始抽搐。
满地打滚，口吐白沫，眼珠上翻。
十三重监视阵法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一个金丹初期的老散修被合体期威压的余波震得神魂溃散，正在地上垂死挣扎。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抽搐了一刻钟后，陈道平「艰难地」爬起来。
扶着丹炉喘了半天粗气，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至此，跨界传送阵阵图到手，星域坐标到手，万载空冥石边角料到手。
是时候该走了。
陈道平将半筐发臭的废药渣倒进炉内。
在炉底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用真元刻下了一组延时爆发的阵纹。
两炷香后，这口炼丹炉会发生爆炸。
废药渣里混杂的三种相克灵草，在受热后会产生腐蚀性极强的毒雾。
足以将整间丹室里残存的气息痕迹烧成飞灰。
陈道平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趁着丹室外换防的间隙，无声滑出了铁门。
他还没走出甲字号区域的甬道，头顶的岩壁开始剧烈颤动。
但不是他的炼丹炉炸了。
警钟一声接一声，从仙城最高处传下来，振聋发聩。
陈道平抬头。
八十一道血色烽火冲破岩层，在渊海仙城的上空炸成怒放的猩红花朵。
前线破了。
天陨海沟第七防线，被魔族大军碾穿。
整座仙城在一息之间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