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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5月28日,傍晚五时四十分
暮色四合。
李树琼将车驶离西单的巷口,亚北咖啡馆墨绿色的遮阳棚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槐花仍在飘落,有几瓣沾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轻轻扫落。
他本该回菊儿胡同。白清莲还在家里等他——不是等他吃饭,是等他那个疲惫的丶沉默的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身影。自从那夜她说出「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也演得那么累」之后,两人之间那道冰封的墙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不知该如何修补,甚至不知该不该修补。
他把着方向盘,在暮春的晚风里开得很慢。脑子里还转着沈墨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些关于「共党」的坦白,而是最后那句「太乾净了」。
太乾净的人,在沈墨的经验里,都是鬼。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钉在了沈墨的显微镜下。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孤独。
正想着,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内伸出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金。这里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
就在此时——
他的脊背猛然绷紧。
后座,有呼吸声。
极轻,极克制,像潜伏的猫科动物收敛着爪牙。但那确实是呼吸,在他耳膜深处激起细微的丶近乎本能警报的震颤。
李树琼没有回头。他的双手仍稳稳把着方向盘,车速不变,眼神仍直视前方。只有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寸。
后座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努力让声带恢复正常振动:
「别停车。」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四年冰封的记忆。
李树琼的心脏在一瞬间停跳,又在一瞬间狂跳。血液从四肢百骸涌向胸腔,猛烈到让他几乎握不稳方向盘。他死死咬着牙关,将车速保持平稳,将呼吸压得绵长。
前方便是巷口。他向右打方向盘,驶入另一条更僻静的街。
后视镜里,他看见了——
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比记忆里分明了些,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淡青色的疲惫。曾经垂肩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耳根剪断的丶参差不齐的男式短发,像是用剪刀对着一面模糊的镜子自己修理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沉静,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白清萍。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她。在松江地下室的档案架间,在北平深夜无人的街头,在警备司令部冰冷的审讯室里,在菊儿胡同那间总是亮着灯的卧室门外。梦里的她有时笑着,有时沉默,有时只是远远站着,像隔着一整条永无法渡过的河。
但此刻,她就在他身后。
隔着三英尺的车厢,隔着四年的离散丶背叛丶谎言与永不能言说的思念。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往西开。」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平安里那边有条废弃的教堂,后巷可以停车。」
李树琼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无法开口。他只能将车拐向通往平安里的路,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穿过槐花如雪的初夏。
后视镜里,白清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警惕,审慎,像一个习惯了藏匿与观察的猎人。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深灰色学生装此刻显得空荡。她的手搭在身侧的布包上,指尖微微用力——那是握惯了枪的手势。
李树琼忽然想起,四年多前,延安城外的土坡上,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身后,两条辫子垂在肩侧,笑着说「今天我要赢你」。
那时他们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为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并肩而立。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丽的光影。他将车拐进一条荒僻的窄巷,尽头是一座半坍塌的青砖教堂,门楣上的十字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道斜长的凹痕。
后巷无人。野草从石板缝里疯长,淹没至膝。李树琼将车停在教堂侧墙的阴影里,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的刹那,寂静如山压下。
他终于回过头。
白清萍也正看着他。车厢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她的脸半明半暗,那些风霜与疲惫在阴影里愈发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树琼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间冲撞,像溃堤的洪水寻找出口。他想问她这四个月去了哪里,住在什么地方,吃什么,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