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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副总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赵总，我有个问题。」
赵石看着他：「说。」
林副总斟酌了一下：「您刚才说，要给就给最高的。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年营收和利润下滑了怎麽办？」
赵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老林，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走过去，拍了拍林副总的肩膀。
「可你想过没有，咱们给职工涨工资，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更有干劲，把生产搞上去吗？要是咱们一边给他们涨工资，一边营收和利润下滑，那说明什麽？说明咱们自己没本事，怪不着人家。」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我相信咱们红星的职工，也相信咱们这帮人。营收和利润只会越来越高，不会往下掉。」
林副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赵总，我信您。」
他转身走了。
赵石确实不担心经营收入下滑，他现在只担心的是，如果下面那些工厂持续扩大市场占有率，会不会就形成垄断了……
到时候才是一大麻烦事情！
半个月后。
赵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工资改革方案的最终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方案是定下来了，但他没急着下发。
先放风。
这是他多年管厂总结出来的经验——但凡涉及钱的事儿，直接砸下去容易出乱子。
得先让风吹一吹，看看风向，听听动静，有什麽问题提前露出来，才好调整。
钱主任那边已经安排下去了。
什麽「我表哥在财务中心」，什麽「我七大姑八大姨在综合办」，这些关系户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各厂各单位的食堂里丶车间里丶宿舍里，透露出新的工资计算方式。
赵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这个方案了。
因为后续的政策补充规定，年增长的工资额不能超过一个半月的工资。
在赵石向冶金部提交申请超额增长，特殊获批后也只是每个人的级别工资增加10%左右。
不过基于原本的奖金没有变动的情况，并且再次设定了超额计件的方式，基层车间职工的收入增长的可不仅仅是10%。
举个例子，原本五级工的工资是61.7元，提薪之后是68元，加上超额计件工资，月收入可达90-100元！
总而言之，就是赵石通过给车间的基层职工设置各种奖项和其他收入方式，让整个企业内部的最高职务的工资和最低级别职工的工资收入的倍数降下来。
改革前，赵石这个厂长工资是253元vs一级工33元，差距约7.7倍
改革后，厂长280元vs一级工46元（包含工资和各种奖金后的平均月收入），差距约6.1倍，略有缩小但仍保持合理差距。
因为赵石制定的各种奖金和额外的增项是具有普适性的！只要车间的工人，每天认真做事，不懈怠，至少可以获取一些奖金。
……
三天后，钱主任准时出现在赵石办公室。
「赵总，我来了。」
赵石指了指沙发：「坐。说说吧，同志们什麽反应？」
钱主任坐下，掏出个小本本，翻开。
「总体来说，大多数同志都是高兴的，尤其是钢铁厂丶农机厂丶电器厂这些生产单位，基层职工反响热烈。」
赵石点点头：「大多数？那就是还有一部分不满意了。具体是哪些部门？」
钱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主要是医院和学校的职工。」
赵石没有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这次的工资改革，核心逻辑是把利润和效益挂钩。
车间工人有计件，甚至连兼任业务员的办事员也有提成，多劳多得，一目了然。
可医院的护士呢？学校的老师呢？他们的工资涨了，但没那麽多奖金可以拿，他们是服务保障单位，直接创造的利润有限。
赵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他们具体什麽想法？」
钱主任说：「倒也不是闹，就是说……觉得不太公平。同样是咱们公司的职工，不说奖金，怎麽车间那边都能有个计件收入，他们这边就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医院那边，最近病人多，医生护士加班加点，结果收入还不如车间一个普通工人，心里确实有点落差。」
赵石听完，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老钱，你说，医院要是跟车间一样搞计件，会是什麽样？」
钱主任愣了一下：「计件？医院怎麽计件？」
赵石说：「是啊，怎麽计件？定看病指标？让医生每天必须看多少个病人？还是让护士每天必须打多少针？」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真要是那样，医生为了完成任务，随便开药，随便检查。护士为了完成任务，扎针快了疼了也不管。最后吃亏的是谁？是病人。」
钱主任点点头。
赵石继续说：「学校也是一样。要是给老师定升学指标，还是定分数指标，那老师不得天天逼着学生做题？」
「咱们是子弟学校，主要培养的方向是进咱们公司，咱们公司有多少工人岗位？这些是要力气的！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咱们还要不要这孩子接班了？」
「而且每个孩子的天赋是不一样的！有些适合读书，有些适合动手的事儿！大家要是都一样！那咱们还分这麽多工种，这麽多职业干啥？」
他叹了口气。
「医院和学校，跟车间不一样。车间生产的是东西，东西坏了可以重做。医院治的是人，学校教的是孩子，这俩地方，不能太市场化。」
钱主任听着，心里明白了赵总的思路。
可他也知道，明白归明白，那些医生老师心里不平衡，也是实情。
「赵总，那您的意思是……」
赵石想了想：「这样吧，参照他们单位的特点，搞结构工资制。」
「结构工资制？」
「对。基础工资加职务工资加工龄津贴加奖励工资。」赵石掰着指头数，「基础工资跟着级别走，职务工资跟着岗位走，工龄津贴跟着年头走，奖励工资跟着效益走。」
钱主任掏出笔开始记。
赵石继续说：「奖励工资这一块，要跟集团的总体效益挂钩。医院和学校虽然不是直接创收的单位，但他们服务的是咱们公司的职工。工人干得好，公司效益高，他们也有功劳。」
他顿了顿，强调了一句。
「咱们是一个大集体。冲锋陷阵的工人是功臣，保障后方的医生老师也是功臣。荣耀不能少了他们。」
钱主任抬起头：「那这个奖励工资，怎麽个比例？」
赵石说：「你去安排财务中心测算一下。原则是，保证医院学校职工的总体收入，跟其他同级别职工的倍数差距保持相对稳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具体数字你让他们拿几个方案出来，我再定。」
钱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记完了，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赵总，那医院和学校那边……要不要先透个风？」
赵石摆摆手：「先不说。等方案出来再说。现在透风，万一最后定的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反而容易出乱子。」
钱主任应了一声，合上本子。
赵石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忽然笑了。
「老钱，你说我这当总经理的，容易吗？给工人涨工资，医院学校不高兴。给医院学校想办法，又怕工人觉得不公平。」
钱主任也笑了：「您这位置，本来就是操心命。」
赵石吐了口烟，摇摇头。
「行了，去吧。抓紧时间测算，早点把方案拿出来。」
钱主任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赵总，那个……医院和学校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我怎麽说？」
赵石想了想：「就说公司正在研究，会考虑到所有职工的实际情况。让大家安心工作，别瞎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