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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听完全程脸上没什么波澜，看向李桐客，问了一句。
“李纲那边传的消息，有没有胡编乱造？添油加醋了没有？”
李桐客摇头，“没有，传的都是事实，未做任何篡改和夸大。”
江阳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李纲再怎么恨他，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事牵扯到皇帝，李世民追出朱雀门给他披衣是事实，这种事你敢编一个字试试，不良人第二天就能把你全家抄了。
所以李纲选了最聪明的办法，只传事实。
可事实本身，在不知前因后果的百姓耳朵里，就足以引发争议了。
百姓不知道庞相寿贪了五十八万贯，张扣一家五口怎么死的，只听到一个人杀了开国功臣，一个官保了杀人犯，皇帝还追着那个官跑。
这就够了。
够让一部分人觉得朝廷在包庇杀人犯，江阳仗着皇帝宠信无法无天”。
李纲这招不算高明，但够阴损。
江阳想了想，耸了耸肩。
“无所谓。”
李世民愣了。
江阳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讨论自己的名声。
“白的黑不了，庞相寿该死，张扣是被逼到绝路的苦主，我为他发声，问心无愧。”
“李纲传的都是事实，那更好办了。事实摆在那里，百姓又不傻，等他们知道了庞相寿干的那些事，自然会站在张扣这边。”
“至于现在议论纷纷……”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嘴角带着那种欠揍的弧度，“还是说陛下您怕了？觉得追出朱雀门给我披衣裳这事丢人？”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两变，腰杆子往后一挺，“朕有什么可怕的？高祖月下追韩信，千古佳话，有人笑话刘邦了吗？”
江阳乐了，冲李世民竖起一根大拇指。
“格局。”
说完这一个字，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华夏几百位皇帝，论心胸气度，这位爷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换个小心眼的皇帝，光是追着臣子跑这事被传开，就得恼羞成怒把传话的人全灭了口。
李世民第一反应不是丢人，而是这事到底对不对。
对的事，他不怕天下人知道。
这种皇帝，值得卖命。
……
江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李世民脸上笑意消失得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霜。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李桐客，声音沉了下去。
“李桐客。”
“臣在。”
“去办三件事。”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语速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
“第一，把死刑三复奏的政令散出去。让百姓知道，从今往后地方官无权执行死刑，所有死刑案必须经三次复审。这是因为张扣的案子，朝廷才设立的新制。”
“第二，把朝廷任命张扣为监察御史的消息放出去。一个杀人的百姓，朝廷不但没杀他，还给了他官身，让他专门替百姓纠察贪官。让百姓想，朝廷为什么这么做。”
“第三。”
李世民停下脚步，偏过头，眼神冰冷。
“把李纲在朝堂上非要张扣死的消息，也放出去。让百姓知道，有人不顾张扣一家五口惨死的真相，非要置苦主于死地。”
李桐客抱拳。
“臣明白。”
李世民冷地哼了一声。
“李纲想打舆论战？朕倒要看看，百姓知道了真相之后，骂的到底是谁。”
李桐客起身，无声无息退出殿外，眨眼便没了踪影。
……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
江阳和马周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有说有笑。
马周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是内阁今天的留档副本，要带回去整理。
“大人，曲辕犁那东西，当真能多犁三成地？”
“保守估计。”江阳把伤手揣在怀里，左手摇着扇子，“地形合适的话，翻一倍都有可能。”
马周倒吸一口气，“翻一倍？那岂不是……”
“嗯，够李纲跪一辈子的。”
马周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不再接这个话茬。
两人说笑着往前走了约莫两百步，江阳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没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右耳微偏了偏。
身后，大约三十步开外，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行人那种随意的步伐，那个节奏跟他的步速完全同步。
他快，那人快，他慢，那人也慢。
马周还在说话，“……阎大人那边应该今晚就能开工，三天赶出一把犁——”
江阳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别回头，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马周的嘴闭上了，脚步没乱，但后背绷紧了。
江阳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个巷口忽然拐了个弯。
那脚步声犹豫了一息，跟了上来。
江阳站在巷口的墙根下，等那人转过弯的瞬间，左手探出去，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顺势往墙上一摁。
“哎……”那人惊叫了一声，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疼得龇牙。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短褐，脸生江阳没见过。
“跟着我干什么？”
江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盯着对方的脸。
那人揉着后脑勺，表情委屈中带着几分慌张，嘴上却硬气得很。
“谁跟着你了？这路这么宽，我走我的路，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凭什么说我跟踪？这条路是你家的？走路也犯法了？”
江阳松开手，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笑出声。
“我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李纲派你来的。”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唇动了两下，没接话。
江阳懒得跟他废口水，转头对马周说：“走，不管他了。”
马周跟上去，压低声音问：“大人，不处理？万一他搞破坏……”
“搞什么破坏？”江阳笑了，伸手拍了拍马周的肩膀。
“曲辕犁在工部铸造，阎立德亲自盯着，李桐客的人守着。李纲的手能伸进工部大门？他要真有这本事，我给他磕一个。”
马周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放下心来。
身后那人愣了片刻，见江阳不再搭理自己，索性也不装了，大摇大摆跟在后面。
距离不过十步远，脸上还挂着一副我就明着跟你能怎样的傲慢。
江阳看都没看他一眼。
长安城中跟他有死仇的就那么几个。
裴寂永囚大安宫，手伸不到外头来，剩下的只有李纲。
李纲怕的是什么？
怕他真弄出能提高产粮量的东西，赌约一输，就得跪在玄武门前自认欺世盗名。
所以派人跟着，想找机会下绊子。
可惜，找错方向了。
两人拐过两条街，走到太平坊大街上时，暮色里的长安热闹得很。
酒楼二层的窗子敞着，茶水铺的棚架下坐满了人，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