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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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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91书院】 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六十一章锁(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奉天。
    关东军司令部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气息。厚重的实木房门被卫兵轻轻推开,宫崎白山踏步走入屋内。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遮去大半,只留桌案上一盏罩着绿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板垣征四郎站在屋中一张巨大的军用沙盘旁边,俯身看着上面插着的小旗和标注的箭头。本庄繁坐在长案后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停下了交谈。
    板垣直起身,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他会来的笃定:“你的仇,报了。”
    宫崎白山站在屋子中央,微微垂首:“是的。”
    “很好。”板垣抬手,指尖轻轻叩击沙盘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关东军向来信守承诺,当初应允你的事,尽数兑现。恭喜你。”
    “多谢大佐。”
    板垣顺口唤道:“对了,刘白山——”
    宫崎白山抬眼,神色沉稳,从容打断:“大佐、司令官。刘白山已经不在了。昨日地牢之内,仇怨了结的那一刻,过去的刘白山便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改姓宫崎,随玲儿同姓,名唤宫崎白山。”
    板垣一怔,随即抬手鼓掌,那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竖起大拇指,眼中颇有欣赏之意:“好!好一个宫崎白山!关东军,正是缺少你这般有血性、敢决断之人。”
    宫崎白山微微躬身,随即正色开口,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大佐,司令官。今日我前来司令部,是打算请辞,辞去大尉一职。”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凝固。本庄繁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板垣的眉头拧了起来:“请辞?这是什么道理?”
    “张凤岐、赵铁生这条潜伏线,已经被彻底挖断,相关人员尽数清算。”宫崎白山缓缓说道,目光平静,“这条任务完成,我于关东军而言,再无太大用处。继续身居大尉之位,只怕军中不少人心中不服,徒增争端。如今我心中唯一的念想,只是护好樱子平安度日。我这一生已经欠了玲儿一条命,不能再让樱子因为我的身份陷入任何危险之中。军中的明枪暗箭,不比外面的战场少。我若是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有人拿樱子做文章。”
    “护好樱子?你拿什么护?”板垣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加重,字字直刺要害,“倘若你卸下这身军衔,你依靠什么去保护她?当时宫崎玲子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根源便是你手中没有权力。你无权在手,单单一个赵铁生,你都无力抗衡。你好好想一想,一旦失去关东军赋予你的职权与兵力庇护,日后若是再有风波,你拿什么护住想要守护之人?”
    宫崎白山背脊微僵,沉默伫立。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他想起地牢里宫玲最后那一眼,想起她躺在冰冷地面上时眼睛还望着门口的方向——她等他回来,可她等不了。如果那时候他手里有权,如果他能调一队兵去砸开地牢的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板垣见他沉默,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没有松口:“白山,你以为辞去军职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奉天城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叶家虽然依附了关东军,可内部的人心你比我清楚。你替关东军办了那么多事,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一旦没了军衔护身,那些被你踩下去的人,他们的亲友、旧部,不会放过你的。你死不了,樱子呢?你护得住她?”
    宫崎白山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板垣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沉,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把他的退路一锤一锤地砸进地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我要做到什么时候?”
    板垣看着他:“做到你有足够的权力把樱子护在一座谁也碰不到的城里为止。”
    一旁的本庄繁缓缓开口,声音厚重沉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宫崎白山,我们都十分欣赏你。你为关东军立下的功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此前授予你的大尉军衔,属于情报战线临时军衔。昨日,我已经向东京军部发出电报,正式举荐于你。待到东京批复下达,你的军衔将会晋升为少佐,录入关东军正式编制,不再是临时任命。”
    宫崎白山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收网行动已然落幕,潜伏谍报线路尽数肃清,我自以为对关东军再无利用价值,为何还要授予我更高的军衔?”
    板垣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调深沉:“白山,静下心好好想一想,你还能为关东军做什么。我们协助你了结宫崎玲子的仇怨,你替我们挖出张凤岐整条谍报网络,足以证明你的胆识、谋略远超旁人。眼下北满义勇军依旧虎视眈眈,战火尚未平息。你熟悉整个东北大小山林,所有秘径、渡口都了如指掌,这些都是极为珍贵的资本。北边的战事,关东军还需要倚重你。”
    本庄繁跟着颔首,话语带着期许:“宫崎白山,好好干。如今拟定授予你少佐军衔,但你的前程绝不会止步于此。假以时日,还有继续晋升的机会,前途一片光明。”
    宫崎白山垂眸沉默,心中波澜翻涌。他本以为大仇得报,便可抽身远去,守着樱子安稳度日。可板垣与本庄繁的一番话,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堵死。权力是庇护樱子的铠甲,同时也是困住他的牢笼。想要守护在意之人,他便无法挣脱关东军布下的棋局。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攥着短刀替宫玲报了仇,可此刻他发现,那条路没有尽头,只有通往更深处的一道道铁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什么时候动身?”
    板垣看了一眼沙盘上的标注:“北满的战局不等人。五月二十日,第十师团那边需要人手。你到了之后,直接去找广濑寿助师团长。”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沙盘上停了一瞬,“马占山已经在呼兰、松浦一带发起了进攻,战事吃紧。义勇军打完就走,抓不住人影。广濑那边需要一个熟悉山林的人。”
    宫崎白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每一步都在把什么压下去。
    消息传到叶府,已经是当天午后了。叶陵勇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泛白。赵铁生的全家都死了。妻子、儿子,一个都没有留下。那些和赵铁生一起被抓走的人,也全都没了。叶陵勇想起赵铁生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在身边,鞍前马后,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关东军说他是南京的间谍,抓了人就杀,连他老婆孩子都不放过。叶陵勇心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赵铁生是不是间谍他不知道,他跟了十几年的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可关东军不审不问,直接把人抓走杀光,这算什么?他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马玉兰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叶陵勇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二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叶陵勇把那张纸推过去:“赵铁生一家都死了。他老婆和孩子一个都没剩下。关东军把人抓走之后,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出来。”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他跟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叶家的事。他那天被抓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他不只是被抓那么简单。可我没有拦。我以为关东军只是抓人审问,最多关几年。我没有想到……”他没有说完,可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马玉兰看完那张纸,脸色也白了。她想起赵铁生平日里在府里进进出出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廊下擦拭配枪时那种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每次看见她都会低头叫一声“二少奶奶”时的恭敬。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怎么也抚不平了。
    安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听见了叶陵勇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奉天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她在想——赵铁生全家被杀,关东军的手段越来越狠了。叶家夹在中间,能撑多久?
    五月十九日,城北私宅。
    黄昏的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光带。宫崎白山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是从关东军司令部送来的,上面盖着军部的戳,厚厚的一封,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没有拆,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沿着纸面边缘慢慢滑过去。
    樱子抱着由琪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见他坐在椅子里发愣的样子,由琪在她怀里轻轻挣了一下,像是想往屋里跑。她没有松手,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宫崎白山抬起头,看见了门槛外那一道被暮色镀上金边的影子。她没有进来,他也没有叫她进来。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安静地站着,像是一条河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流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不高:“白山大哥,你从司令部回来之后就一直不说话。”她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由琪从她怀里跳下去,绕到宫崎白山脚边蹲下来,把脑袋枕在了他的靴面上。
    宫崎白山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玲儿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的担忧,看着她在黄昏的光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沉:“樱子,我不能辞去军职了。”
    樱子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离开奉天,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吗?”
    宫崎白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那封信的手指:“板垣说得对。我没有军衔、没有权力,就什么都护不住。当时玲儿出事的时候,我赶到了,可我救不了她。因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连一扇地牢的门都砸不开。”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现在我能保护你,是因为关东军给了我军衔和兵力。如果我卸下这一切,再有谁想伤害你,我拿什么挡?今天在司令部,板垣问我——辞了职,你拿什么护她?我想了很久,我答不出来。”
    樱子看着他,看着他攥着信的指节泛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间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由琪在他脚边动了动,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靴面。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信的手指上:“可是白山大哥,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只想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哪怕日子苦一点,房子小一点,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姐姐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最后想的是什么。可我有时候在想,她愿意去叶家做那些危险的事,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人值得她去冒险。那个人是你。你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她就觉得值了。”
    宫崎白山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也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笃定:“可我怕。怕有一天你也不在了。怕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像玲儿一样躺在那里,我连一扇门都砸不开。”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樱子,我跟自己说好了——我不能再让那种事发生第二次。所以这副锁链,我得戴着。”
    樱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由琪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然后把头枕在了他的靴面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跟由琪说话:“那你答应我——等北边的事情结束了,你要带我去看春天。不是奉天的春天,是那种……没有人打仗的春天。”
    宫崎白山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他想起玲儿蹲在叶府后门石阶上低头闻野枣的样子——她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种光亮他再也没有在别处见过。眼前的樱子和她有着同一张脸,可眼底的东西不一样。玲儿的光是藏在深处的,像一截埋在灰烬底下还在烧的炭;樱子的光是浮在表面的,像清晨第一缕透过窗纸照进来的亮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
    樱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轻,却像是暮色里突然亮起来的一小片光:“白山大哥,你觉不觉得,我其实一直在替姐姐活着?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她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我替她说完。你说我不是她,可我陪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像姐姐的影子落在你脚边了。我愿意当她的影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做她的影子。”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由琪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梳理着它背上的毛。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樱子低头梳理由琪毛发的侧脸,暮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不是谁的影子。你是你自己。”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可你愿意留下,我很感激。”他把手里那封一直没拆的信放在桌上,由琪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又安静了。暮色在两个人之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一块被水慢慢浸透的旧布,所有的颜色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移动,分不出边界。
    五月二十日,呼兰前线。
    宫崎白山到达第十师团前线指挥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村舍里,门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旁边停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军车。他走进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一盏油灯和一盏台灯亮着。长案旁边站着几个军官,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广濑寿助坐在主位上,平贺贞藏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宫崎白山走进去,在桌案前面站定,抬手敬礼:“第十师团报到,宫崎白山。”
    广濑寿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估量一件刚到货的军需品:“你是从奉天调过来的?以前做过什么?”宫崎白山说:“早年跑过东北的山林,后来给关东军办过一些侦查和情报的差事。”广濑寿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桌上那份最新的战报推了过去:“义勇军最近几天一直在四周袭扰我们的补给线和巡逻队,打完就跑,根本抓不住人。白天安静,入夜就开枪,天亮之前又撤了。我们已经试过正面追击两次,追出去十几里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旁边的平贺贞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这些杂碎就跟老鼠一样,钻了洞就不出来,出来咬一口又缩回去。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赖皮的打法。”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宫崎白山,目光里带着一种战场老兵对新来者天然的轻视,“从奉天过来的?你以前带过兵打过仗吗?”
    宫崎白山说:“没有。”
    平贺贞藏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上忙?纸上谈兵谁都会,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他的语气不算冲,可那种“你懂什么”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
    广濑寿助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转向宫崎白山:“你既然来了,就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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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崎白山走到桌案前面,看着那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河流标记他太熟悉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每一个标着“沟”“岭”“河”的地方,他都能在脑子里把那里的植被、坡度和视野走向描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从地图上一条标记着“无名河”的细线缓缓划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笃定:“义勇军能打完就跑,是因为他们选的伏击点都在两条山脊之间的交汇处。这种位置从正面看是死路,但从侧面的干河谷绕过去,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可以穿到山脊后方。他们就是从那条小路撤走的。”
    平贺贞藏皱了一下眉头:“你凭什么知道那条路?”宫崎白山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我走过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像是那些记忆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走过太多遍,“十年前我在这一带跑过货,每一条沟、每一条干河谷我都走过。那时候是为了活命,为了采山货换钱,能多走一条路就多一条活路。后来我为了哄一个人开心,走得更远,爬得更高,记住每一道山脊的走势。”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义勇军昨天伏击的位置在这里,他们撤走的方向是这条沟。如果我们明天在这个位置设一支小队,故意暴露行军痕迹,让他们以为又有一支辎重队可以打。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主力从侧面的河谷包上去,堵住他们回撤的路线。两翼一合,他们就退不回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广濑寿助,“不用追,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平贺贞藏沉默了片刻,想挑刺,可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干河谷的标记——那条河确实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如果不是走过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能过人。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广濑寿助看了地图一会儿,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那条沟能通到山脊后面?”宫崎白山说:“我走过。那些年我在这一带跑山货,为了找一处能避风的宿营地,从那条沟里翻过去过两次。路不好走,可人走得通。义勇军那些人里,一定有本地猎户出身的人,他们知道那条路。我们只要知道他们知道,就能抢在他们前面。”
    那一夜,宫崎白山在灯下把那片区域的地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把每一条他走过的路线都描了一遍。他想起当年在长白山跑货的日子,冬天雪没膝盖,夏天蚊虫铺天盖地,为了采到更好的山货,他一个人翻过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山脊,爬过没有路的悬崖,在漏风的窝棚里裹着旧棉衣等天亮。那时候他蹲在溪边喝凉水啃冻饼的时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记忆会被他铺在军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伏击点和撤路线。他想起玲儿,想起他每次从长白山回来,兜里揣着一包野枣蹲在巷口等她。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出来得快一些,每一次都先低头看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然后才看那包枣子。他以为他记住那些山路是为了多采些山货换钱,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能早点回去见她——见她的时间更长一些,带回去的东西更好一些,她低头闻枣子时弯起来的眼睛就会多亮一会儿。那些山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得多到每一道沟的走向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收起地图,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没有停下来。
    而在呼兰东南数百里之外的吉东山谷里,萧羽峰的队伍也正在夜色中休整。婉柔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透的干饼,没有吃。她的目光落在火苗上,像是在看那团跳动的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林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件旧棉袍搭在她肩上,问她在想什么。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从奉天走出来,会不会一切都还停在原来的地方。林倩说那你就不会遇见我。婉柔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接话。林倩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慢慢绕进婉柔的指缝里,轻轻握了一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没有看婉柔,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说惯了,像是已经不需要看着对方才能说出口了。婉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可她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五月二十五日,吉东山谷。
    队伍在吉东山区穿行了数日之后,在一处被密林环绕的洼地里扎营休整。连日急行军耗尽了队伍的体力,伤员也需要时间恢复。萧羽峰没有催促,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份已经反复折叠过的地图,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周队长快步穿过营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电报纸还没有干透,他走到萧羽峰面前,把电报递过去:“少帅,北边的消息。”
    萧羽峰展开电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折好,放在膝盖上,像在压平一个念头:“都败了?”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把电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前天,日方利用地形在山谷里设了埋伏。好像他们提前就知道义勇军的行军路线,知道他们会从哪里经过、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整。义勇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冯占海的主力被打散了,李杜的残部已经撤进了勃利山区,各部之间的联系全断了。马司令在松浦镇那边也被拖住了,暂时退不出来。北满的义勇军防线已经全线后撤,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起大规模攻势。松浦镇那边,马司令的部队和日军第十师团激战了两天两夜,初战占了上风,一度把日军压到了松花江南岸,但日军的援兵到了之后,战局就开始反转了。马司令现在被拖在那一带,进不去也撤不下来。”
    萧羽峰问:“谁打的?”周队长说:“日方第十师团,师团长广濑寿助中将,旅团长平贺贞藏少将。但真正指挥那场伏击的,不是这两个人。”萧羽峰的目光抬起来:“那是谁?”周队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一个从奉天调过来的人,叫宫崎白山。我们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情报上说,此人熟悉整个东北山林,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沟谷都了如指掌,打伏击之前就已经把义勇军可能撤退的路线全部算死了。他先派小股部队吸引注意,等义勇军开始追击的时候,主力从反方向包抄,把整支队伍堵在了山谷里。义勇军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影上:“熟悉山林,能预判撤退路线——这个人不是在奉天长大的。他是从这一带出去的。他知道山会说话,知道风会带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广濑寿助打了那么多年仗,他靠的是兵力和装备。但这个宫崎白山靠的是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电报折好收进怀里:“立刻派人去查这个宫崎白山的背景。查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对吉东的山林这么熟悉。”
    傍晚扎营的时候,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煮好的干粮分给几个伤员。妞妞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云子蹲在井台边洗一摞粗瓷碗,小雯在把晾干的绷带卷起来收进布袋里。
    婉柔把一碗热粥递给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轻声说了一句:“慢点喝,烫。”那个士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谢谢,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喝粥。
    林倩从板车那边走过来,在婉柔旁边蹲下,把一包干饼放在灶台边上:“最后一批了。明天补给再不到,就要断顿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早就习惯了的平淡。
    婉柔低头看着那包干饼,伸手掂了掂,轻飘飘的:“周队长说补给还要两天才能到。可这两天的路不好走,如果绕道的话会更慢。”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站起来,“今天伤员多,有几个伤口发炎了,药用完了,只能用干净水冲洗再包扎。云子,你还有没有多余的布条?”
    云子摇了摇头:“最后几卷都已经用完了,刚才那个腿伤的用的是拆了旧衣裳撕的布条。”
    婉柔沉默了一下:“我去车上看看还有没有能拆的衣裳。”她转身朝板车走去,林倩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林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很轻。婉柔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截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手上。林倩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像是用那个动作说了什么不需要用嘴说的话。婉柔没有抽开,只是把那只手腕翻过来,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绕了一下林倩的指尖,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林倩跟在她后面,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时,营地边缘的哨兵传来一阵动静。有人从林子里跑出来,脚步急促而慌乱,踩在枯枝和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江大宝正蹲在火堆边上磨一把短刀,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营地边缘,手里的短刀已经横在了身前。他压低声音喝道:“谁!站住!”
    一个身影从林子的阴影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没有停下来过。他看见江大宝手里的短刀,猛地刹住脚步,举起双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找人的!”
    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收拾最后几只碗,听见那声音猛地抬起头。她站起来,拨开前面的几个人,走了几步,火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对面那个人灰扑扑的轮廓上。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惊讶:“你……你不是我二哥的人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秦之江抬起头,目光落在婉柔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又猛地接住了。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声音还在发抖:“六小姐……真的是你?我是秦之江,看到你我就放心了。我、我到处跑,到处躲,我实在没地方去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前段时间在外面办差,本来办完了就该回去。可半路上碰到一个从奉天跑出来的兄弟,他跟我说——千万不能回去。赵副官全家都被关东军杀了,赵副官被抓走之后,他的老婆、孩子、还有所有和他有牵连的兄弟,全都被抓了,一个都没剩。我那些兄弟们……一个都没活下来。关东军正在到处抓我,城门都设了卡,到处都在搜人。我不敢回去,不敢去任何有人的地方,只能往北跑,听说你们在这片……”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件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的旧衣裳,看着他脚下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她侧过头,对站在旁边的云子说:“云子,去给他拿点吃的,他看起来像是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云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灶台边,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和半块干饼端过来,递到秦之江手里。秦之江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抖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不敢相信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他喝完粥之后捧着碗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可他整个人都在抖。
    秦之江接过云子递来的干饼,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还不太习惯有东西可以咽下去。他喝了一口热水,把碗攥在手里,像是怕那碗水会从手上滑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六小姐,关东军这次太狠了。他们不光是冲着赵副官来的,他们把能抓的都抓了,能杀的都杀了。我在奉天那边认识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断联了。有人说赵副官是南京那边的人,可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他是那种人。他做事规矩,待人周全,就算他真有什么事瞒着大家,他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啊。关东军这不只是冲着赵副官去的,他们是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灭口。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婉柔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上前催他。她等到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开口:“你是从奉天逃出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追你?”
    秦之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我绕了很多路,走了五六天,翻了两道山脊才绕到这边。奉天的关卡全封了,我不走大路,只走山沟。可我知道他们还在搜,秦之江这个名字还挂在通缉令上。”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六小姐,我不求别的。我只想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说。”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留在这里。我们正在往北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倩,“给他找件干净衣裳,把那个破了的包袱腾出来给他装东西。”
    林倩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秦之江被带到火堆边坐下,小雯端了一碗热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沿上浮着的热气,没有喝,就那么捧着。妞妞蹲在他旁边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他,然后低头把自己脚边那根枯草捡起来,放在他脚边,像是什么话也不用说就知道该怎么做的样子。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堆渐渐矮下去。婉柔坐在板车边沿,妞妞已经靠着干草堆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在雨后的夜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火堆的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
    林倩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刚才跟秦之江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可我也不知道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我也不知道。可至少我们还在走。”
    林倩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像是鬼使神差一样,慢慢绕进了婉柔的指缝里,轻轻握了一下。婉柔侧过头看着她:“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假如我们分开了,你一定要回奉天。我会想办法寻你。”
    林倩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东西:“我不。我们不会分开。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婉柔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你记着这句话。不管我们走多远,你都要记着。”
    林倩没有回答。她把婉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坐在夜色里,谁都没有再开口。风穿过谷口,把最后一点余烬吹成了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可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雨已经停了。樱子抱着由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她侧过头,目光穿过回廊落在那间灵堂虚掩的门上。她抱着由琪走过去,推开门,在玲儿的画像前蹲下来,由琪从她怀里跳下去,趴在供桌旁边。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声音很轻很轻:“欧内酱,他走了,去前线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供桌上那盏香烛已经熄了,可画像上玲儿还在笑,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看着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人。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画像的边角,又落下了。远处奉天的城墙外,夜色沉沉地压在那片辽阔的平原和山岭上。北边的战场上,宫崎白山正站在山脊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看着前方正在收拢的队伍。更远的山里,萧羽峰正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一只粗瓷碗里,推到了秦之江面前。整个关外的夜,像是一张摊开了还没有落笔的地图。天亮之后,每一个角落都会有人继续往前走。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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