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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厂房，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谢远舟还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怀里抱着那条昂贵的大前门。
两百块钱！
还有一条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好烟！
知识，技术，原来真的可以这么值钱？
值钱到只需要一下午，就能换来他辛辛苦苦小半年才能攒下的工资？
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冲击感席卷了他。
有激动，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看，他谢远舟不是废物！
他的本事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
他再也不用为了几十块钱去看人脸色，去低声下气！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恐惧和后怕。
刚才在里面不觉得，现在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衣。
他真的做了！
他参与了投机倒把！
他走了资本主义道路！
万一......万一刚才有人举报？
万一王老板出事把他供出来？
万一回去的路上被巡逻队拦住检查......
任何一个“万一”，都足以毁掉他的一切！
工作，前途，甚至自由！
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让他手脚冰凉，却又面色潮红。
李家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嗤笑一声。
熟练地点上根烟：“怎么样，远舟兄弟？哥哥没骗你吧？这钱，来得是不是比厂里容易多了？”
谢远舟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放宽心！”李家明拍拍他肩膀，“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了。王老板这人路子野，但讲信誉，跟着他干，亏待不了咱们！”
回去的路上，谢远舟紧紧捂着口袋，那叠钞票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
恐惧依旧存在，但摸着那实实在在的厚度，一种扭曲的兴奋和力量感，也开始悄然滋生。
他忽然觉得，之前在阮秋悦面前感到的屈辱，似乎被这叠钱熨平了一些。
两天后，他揣着一百五十块钱，主动去互助中心找阮秋悦。
阮秋悦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似乎还在为前天的事难过和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道歉。
“秋悦。”谢远舟却抢先开口了，语气是他刻意调整过的温和与诚恳，“前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阮秋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道歉。
谢远舟看着她纯净的眼神，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他继续说着准备好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心疼我。是我自己太敏感，自尊心作祟，辜负了你的好意。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和自责。
阮秋悦原本的委屈和不安，瞬间被这番话驱散了。
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也有错，是我不该自作主张，没考虑你的感受......”
“快别这么说。”谢远舟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信封，递过去，“这钱，你拿着。我把借的钱都还上了，这是剩下的，先还你一部分。”
阮秋悦看着那厚厚一沓钱，足有一百多块，惊呆了。
“远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担忧，“你是不是又去找别人借钱了？没必要这样的！我真的不急着用钱！”
她的担心和上次的帮助一样纯粹，却再次微妙地刺伤了谢远舟刚刚用金钱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尊。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努力维持着自然：“没有，没借。是......是厂里发的技术革新奖金，对，奖金！我那个改进方案被采纳了，厂里奖励的。”
他急中生智编了个理由，手心却在冒汗。
他不能让阮秋悦觉得是施舍，必须让她相信这是自己挣来的。
“奖金？”阮秋悦将信将疑。
这么多奖金？
但她对厂里的事情并不太懂，看谢远舟说得笃定，又想到他技术确实厉害，或许是真的？
而且，姜九梨说过，要让他还钱，才能维护他的自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信封，感觉重逾千斤。
“那......好吧。不过你真的不用急着还我，先用在自己身上，改善一下生活。”她小声说着，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远舟见她收下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一种复杂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看，他靠自己的本事把钱还上了！
“我没事，够用。”他语气轻松了不少，“秋悦，谢谢你，真的。”
他的感谢是真诚的，感谢她的喜欢，也感谢她此刻的接受，成全了他那份岌岌可危的骄傲。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那道裂痕被谢远舟用谎言和金钱暂时糊上了。
但阮秋悦看着谢远舟看似放松，却眼底藏着一丝疲惫和紧张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疑惑和不安，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这笔突如其来的奖金，真的没问题吗？
她隐隐觉得，谢远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不过看着谢远舟眉眼间染着笑，她紧绷的心也放松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一次的“甜头”像最浓烈的毒药，一旦尝过，就很难再戒断。
那两百块钱和一条大前门香烟，不仅仅是一笔横财，更是一种扭曲的证明。
证明他谢远舟的价值，并非只有厂里那点微薄工资可以衡量。
证明他的知识和技能，在外面的世界如此值钱。
最初几天，谢远舟是在极度忐忑中度过的。
他害怕厂里领导突然找他谈话，害怕保卫科的人出现在车间门口，甚至听到敲门声都会心惊肉跳。
然而，风平浪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家明见到他时，依旧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低声问：“怎么样，远舟兄弟，还好吧？”
谢远舟含糊地应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慢慢松弛下来。
恐惧还在，但已被一种更强烈的渴望逐渐覆盖。
他开始下意识地计算。
一次两百，两次就是四百......
如果多去几次，他不仅能还清所有债务，还能给母亲请最好的医生，甚至......还能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