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1书院】 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屯长看着被带上的门,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这媳妇,跟你老丈人一个脾气。」屯长放下碗,看着李越,嘴角带着笑,「犟。」
李越没接话,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他喉咙发紧。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炕沿上,细细的一条。小林生在外屋不知道在闹什么,叽叽喳喳的,被他妈训了一句,老实了,没过一会儿又闹起来了。
老丈人端起酒碗,跟屯长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碗,谁都没说话,可那沉默里装着的,比说出来还多。
爷几个刚把第一瓶酒喝完,李越就把碗放下了。他拿起酒瓶,给屯长满上,给老丈人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上。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碗里打着旋,慢慢升到八分满。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端起碗,没喝,看着屯长,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王叔,林场场长他儿子来家里闹的事,还得谢谢你帮忙撑腰。」
李越说完,端起酒碗,跟屯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屯长也干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刚要开口说话,李越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这事说到底,也是怪我爸。年纪大了,脾气太好了。」
老丈人端着酒碗,听见这话,看了李越一眼,没说话。他把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落下。
李越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李越年轻,还是个外来的。咱屯子里的人好,收留了我。这几年在屯子里丶在镇上,我也一直不想惹事。」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屯长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可里头的东西,让人心里头一凛,「可这次我打算看看,咱这老林子里扔几个人,能不能找得到。」
屯长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端着酒碗,碗悬在半空中,忘了喝。他看着李越,李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一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忌惮。
屯长认识李越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这个人,一般不乱说话。说出来的话,没有收回去的。他又想起李越刚来屯子那几年,老林子里进进出出,黑瞎子丶野猪丶张三,哪样不是见了就搂?那杆枪在他手里,指哪打哪,从不落空。
他更了解长白山这白山黑水。真丢几个人进去,一晚上过后,真能连根毛都不剩。狼啃完了,虫子啃,虫子啃完了,烂成泥,跟泥土混在一起,你上哪儿找去?
屯长叹了口气,把酒碗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几分急,还有几分怕。
「越子,可不敢这么说。」屯长的声音有点发紧,「那小子就是个二混子,给咱比,那他妈他连个屁都不算。咱为这种人,就是不咋的,咱也犯不着伤条人命。」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压压惊,又接着说:「你等着,不用你干啥。等明天我就去林场,让他爹带着他来给你赔礼道歉,行不?我和他爹还算认识。」
李越听完,心里头有数了。
屯长还给这小子家里有交情。这样更好,让屯长看看自己怎么治的这小子,正好也让屯子里丶镇上的人看看,自己怎么杀的鸡,怎么敬的猴。
他没接话,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咽下去,喉咙里烧得慌,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丈人坐在炕头上,一直没说话。他把菸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窗外黑透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旧手帕。外屋传来图娅哄孩子睡觉的声音,轻轻的,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词,可那调子软绵绵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屯长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碗,谁都没说话。桌上那盘花生米已经见底了,野猪肉的汤也凉了,凝在碗边,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脂。
酒桌上的热闹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压在每个人胸口上,不重,可就是让人觉得喘气不太顺畅。
李越从头到尾没松口,没答应屯长帮忙调和的事。屯长劝了半天,见他油盐不进,也就不劝了。爷仨喝到最后,四瓶老白乾见了底,算是彻底喝好了。屯长走的时候,脚底下已经开始画S弯了,扶着门框出的屋,李越跟在后头,怕他摔了,一路送到家门口。屯长婆娘开了门,埋怨了几句,把人扶进去了。李越转身往回走,夜风一吹,酒劲儿往上顶,他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缓了缓,才接着走。
回到草甸子的时候,老丈人还没睡,坐在炕沿上抽菸。菸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听见李越进屋,他抬起头,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说了一句:「越子,事情也已经过去了,要不就这么的吧。」
李越摇了摇头,在炕沿上坐下来。酒劲儿还没完全下去,脑子却清醒得很。「爸,这是第一次。人家看上的是咱家的狗,如果这次不把他整服了,下次可能就是咱家的鹿。」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那时候别说外面的人,就是咱屯子里的人,也敢来要咱家的房子。到时候更麻烦。还不如就拿他开刀算了。既然他敢来咱家找麻烦,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全家不太平。」
老丈人没接话。他把菸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没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