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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虎父狼子暗生隙(第1/2页)
邺城,太武殿中,石虎正斜倚在御座上饮酒,面前一群舞姬正随着丝竹声扭动腰肢。
内侍捧着那封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战报快步趋入,跪在殿中,双手高举过头,眼中满是惶恐。
石虎漫不经心地拆开蜡封,扫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殿中的舞姬依旧翩翩起舞,丝竹声不绝于耳。
石虎忽然暴喝一声,将面前的案几连同一桌珍馐美酒全部掀翻在地。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舞姬们尖叫着跪倒在地,乐师手中的乐器哐当落地。满殿侍从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
“桃豹六万大军,居然全军覆没!”石虎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震得太武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张举死了,张亮也死了,六万人连个尸首都收不回来!祖昭,朕要亲手剥了你的皮!”
他猛然转身,从御座旁一把抓起那柄常年供奉在兵器架上的长柄战斧,斧刃在烛火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他双手握斧,赤红的双眼扫过殿中群臣,吼声如雷:“传朕旨意,即刻征发全国丁壮,朕要亲率大军南下,踏平鲁郡,将祖昭碎尸万段!”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夔安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花白的胡须几乎贴在了地面的砖石上:“天王万万不可!桃豹新败,六万大军尽丧,军心已乱,士气已堕。此时若天王亲征,胜则不过挽回颜面,败则社稷倾覆!老臣恳请天王三思!”
石宣从班列中大步跨出,抱拳躬身,声音恳切:“父王,夔尚书所言极是。祖昭新胜,锋芒正盛,此时与之硬碰乃是以短击长。请父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石韬也站了出来,俊朗的面容上难得收敛了往日的倨傲,换上几分真切的担忧:“父王身体要紧,万不可因一时之气伤了龙体。南征之事,可另择良将,不必父王亲临战阵。”
石虎喘着粗气,战斧拄在地上,目光在夔安、石宣、石韬三人脸上来回扫过。夔安是跟着石勒打天下的老臣,石宣和石韬是他最宠爱的两个儿子。这三个人都跪在地上劝他,他不能完全不听。怒气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理智渐渐回笼。他缓缓将战斧放回兵器架上,坐回御座,沉重的喘息声在殿中回荡。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人——太子石邃。从头到尾,石邃始终站在班列最前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方才殿中那场惊天动地的暴怒与他毫无关系。石虎盯着石邃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心头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窜了上来。
“太子。”石虎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朕要亲征,你的兄弟都在劝阻,你为何一言不发?”
石邃神情淡漠,躬身道:“儿臣以为,父王自有决断,无需儿臣多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配上他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落在石虎眼里便成了另一种味道。
石虎盯着石邃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没有再说什么,但厌恶已经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他不再看石邃,转向群臣,开始发号施令。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但每一道命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命宗室辅国将军石琨为大都督,统兵两万即刻南下。令并州精骑两万与石琨合兵,再调石闵率本部一万乞活军从平原郡出发,三路大军在青州北海郡会合,共计五万人马,由石琨统一指挥,南下荡平祖昭。”
夔安微微皱眉,低声道:“天王,石琨将军此前未曾单独统领过如此规模的兵马……”
“正因为他从未领兵,才更要历练。”石虎打断了他,“朕的江山,终归要交给石家自己人来守。”
夔安闻言不再多说,他心里明白,石虎用石琨而不选外姓宿将,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把这么多兵马交给外人。但他又安排了石闵这员猛将随行,也算是做了一层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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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拟定之后,石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三个儿子。他先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石宣面前。
“河间王。”石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和缓了许多,“你方才劝朕的话,朕听进去了。你真心为朕着想,朕很欣慰。从今日起,邺城禁军东营的三千兵马归你节制。好好练,别让朕失望。”
石宣面露喜色,躬身道:“儿臣谢父王恩典!”
石虎点了点头,又转向石韬,脸上的神色更加柔和了几分:“乐安王,你年纪最小,却也知道心疼朕的身子。朕也不能亏待了你。从朕的龙腾卫士中拨一百人到你府上,做你的亲卫队。”
石韬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动:“儿臣叩谢父王天恩。只是龙腾卫乃父王贴身精锐,儿臣不敢受此厚赏。”
“朕给的,你便收着。”石虎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满殿文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河间王得了禁军兵权,乐安王得了龙腾卫士,而太子殿下从头到尾,石虎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石邃依旧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散朝后,石邃一言不发地回到东宫。
东宫中的宫女和太监们远远看到太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纷纷低头屏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然而石邃一进殿,便随手抄起案上一只铜制烛台,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太监劈头砸去。小太监惨叫一声,额头上鲜血如注,踉跄倒地。但石邃没有停手,又将另一个上前搀扶的宫女一脚踹翻在地,然后从腰间拔出佩剑,在殿中疯狂地劈砍着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帷帐被撕碎,花瓶被砸烂,书案被劈成两半。
惨叫声和哭喊声在东宫中回荡了许久,等到石邃终于停下手时,殿中已经倒下了三四个人。他拄着剑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溅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太子,更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石韬耳中。石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入宫将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石虎。石虎正在用膳,听完之后面色骤然铁青。
“朕还没死,他便在东宫作威作福了?”石虎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齐震,“传朕旨意,命太子即日离京,巡视黄河河道。什么时候把黄河沿岸的堤防和渡口都核查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道旨意表面上是差事,实际上就是贬黜出京。堂堂一国的储君,被派去巡视黄河堤防,还是在刚刚被剥夺了禁军兵权之后,满朝文武谁都能看出其中的深意。
石邃面色平静地跪地接旨,然后转身回了内殿。内殿中没有宫女敢靠近,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又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不停地砸着墙壁。
次日清晨,石邃的车驾在一片冷清中驶出了邺城北门。随行的只有寥寥数十名侍卫和几个太监,排场寒酸得不像一个太子,倒像一个被发配的囚犯。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邺城高大的城墙,目光阴冷如冰。
而此时的邺城之中,石琨正在紧张地调集兵马,准备率军南下。两万邺城驻军已经在校场上列队完毕,正在做最后的点验。
并州精骑接到了快马传令,立即从济水以北向北海郡方向移动。平原郡的石闵收到军令后,面无表情地将那封军令折好塞入怀中,转身对着帐外的副将冷冷下令。
“整军。去北海。”
邺城上空的阴云越压越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