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1书院】 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然那曲子方唱罢,余音尚未散尽,正堂之上便传来杯盏碎裂之声丶舞姬尖叫之声丶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众人悚然一惊,领头的队正猛地拔出横刀,厉声喝道:
「不好!堂上出事了!」
数十名镇兵齐齐拔刀出鞘,随那队正如潮水般涌进庭院,直扑正堂而来。
当先几个兵卒一脚踹开虚掩的堂门,正欲一拥而入,却齐刷刷顿住了脚步。
他们瞧见了堂上那持刀劫持彭公的青年,正用一双虎目冷冷扫视过来。
镇兵们握着刀,立在门槛内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领头的队正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朝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说话。
李岑寂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本将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
平素李岑寂从不以此出身说事,低调得紧,以至于许多人只知他是蒙荫的禁军都尉,却不知他竟有这般显赫来历。
此刻他自报家门,声调铿锵,掷地有声,那股子宗室子弟的气势,竟压得满堂众人不敢直视。
李岑寂目光扫过门口镇兵,继续厉声道:
「彭敬柔这阉宦,深受皇恩,受命监军,却不思回报,竟当众宴请黄巢贼使,欲裹挟众将献城投贼!本将今日将这厮拿下,乃是清君侧丶除国奸!尔等谁敢妄动,便是从贼同党!待援兵赶至,格杀勿论,夷灭三族!」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不留半分余地。
门口的镇兵们面面相觑,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再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他们投鼠忌器:
彭敬柔尚在李岑寂刀下,若贸然冲入,那刀锋一抹,监军大人立时便是个死。
到那时,无论谁对谁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方才那一曲《秦王破阵乐》犹在耳畔回响,那金戈铁马的词曲,那大唐盛世的荣光,激荡于胸中,久久不散。
要他们此刻冲进去救一个将要投贼的阉宦,杀一位皇室宗亲?
他们做不到。
领头的队正犹豫片刻,抬起的手缓缓垂下,低声道:
「退后……都退后,听李都尉号令。」
镇兵们如释重负,齐刷刷退后数步,刀枪也垂了下来,却仍围在门口,不敢散去。
彭敬柔被李岑寂箍在臂弯之中,那柄短刃贴着他的喉管,冰凉刺骨。
他能觉出刀刃上王经的血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双腿微微发颤,袍摆簌簌作响,然他到底是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人物,心中虽惧,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喉间刀刃而有些发紧,却仍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李岑寂,你……你怎敢如此?」
李岑寂闻言,嘴角一咧,冷笑道:
「彭公这话问得稀奇。」
他声音不大,却恰叫堂上诸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倒要问问彭公,你身受天子重恩,代天子巡狩凤翔丶陇右。可你是如何报答天子的?郑公上午方因风痹昏迷,你下午便在家中设宴,请来黄巢使者,假郑公之名起草谢表,献纳印绶,要将这凤翔城拱手献与贼寇。你裹挟众将,逼他们从贼,这便是你身为监军的本分?」
他每说一句,彭敬柔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我李岑寂身为唐室宗亲,高祖玄孙,食大唐俸禄,衣大唐冠冕,岂能眼睁睁瞧着你这个阉宦将凤翔城献与黄巢那盐贩儿?」
李岑寂说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上众将吏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垂头丧气丶默许投降的将吏们,此刻被他这目光一扫,一个个都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作咳嗽,有人则以袖拭面,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在拭泪。
李岑寂自然不可能追究他们,甚至他还须为这些将吏寻个台阶下。
他朗声说道:
「彭敬柔,你以为堂上诸位将军,当真愿意随你降贼不成?你睁开眼瞧瞧,方才诸位将军痛哭流涕,难道真是因郑公中风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