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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来,帐子里的空气忽然又紧了一分。
沈婉凝站在谢怀忱侧后方,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二王子在探底,这话说软不软说硬不硬,像是闲聊,又像在掀人的底牌。
谢怀忱脸色没变,只把这话轻轻拨了回去:“我不过是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识的多了,而且我跟二王子一样,都喜欢把打草惊蛇的事想在前头,今日这桩,我不过是把二王子平时说的那句话又还了回去。”
二王子挑眉:“哦?说来听听,我说的哪句?”
谢怀忱淡淡道:“二王子说过,狼要等它把整条路都踩出来,再封口,今日那处石窝,就是狼刚抬了前脚,等它四脚都踩实了,我们再收套。”
二王子听完,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那灰狗都支起耳朵。
他拍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道:“好小子,拿我的话来堵我的问,你这张嘴,将来就算离开草原,怕不是也能过得很好。”
他笑过了,又慢慢把笑收了,整张脸沉下来,像是热炭上忽然浇了一层雪水。
二王子低声道:“这北狄,如今看着平静,底下还藏着不少大王子留的钉子,他在王庭的时候,手伸得长,从草场到西线,哪哪儿都有他的人,二王子这个位置,我坐得不算稳,你们也不是外人,我不瞒你们,今天你们踩出来的那条线,正好能牵出一串,你们先歇一歇,明天我再跟你们细说西线北边那片山怎么进去,那地方我熟,有几处山洞,最适合藏人,冬天外头冷得能冻死人,那些洞里反而暖和,他们就喜欢钻这种地方。”
沈婉凝听到这里才开口,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把二王子的话头接得稳稳的:“二王子今天换了新药,夜里若觉得膝盖热胀,别用热水敷,用干布擦一擦就成,您那腿恢复得比上个月强些,但也经不起折腾。”
二王子朝她点头,神色缓了缓:“知道了,沈大夫,今日这趟西线,你也在场,要是换了你,会拦乌力吉吗?”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才道:“会,而且我若冲下去,还得先把那灰绿袍的嘴卸了,省得他吞毒,他不冲,倒省了我一桩事。”
二王子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不那么重,只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像是真被她逗乐了。
他摆摆手:“去吧,都去歇着,外面风大,我让人在你们帐子里多放一盆炭。”
沈婉凝道了谢,和谢怀忱一前一后退出主帐。
阿鹤已经从外面把药箱背过来了,正跟巴特尔站在帐门旁烤火。
他见两人出来,三两步迎上来,顺手把一卷新烘过的毡布塞到沈婉凝手里:“夜里冷,咱们那帐子顶漏风,这是我从巴特尔那儿要来的,给沈师妹铺床。”
沈婉凝接过来,笑着捏了捏阿鹤的胳膊,触手又湿又凉:“你袍子都湿了,快回偏帐换。”
阿鹤“嗯”了一声,没动,先朝谢怀忱看了一眼。
谢怀忱微微点头,阿鹤这才转身跟巴特尔走了。
沈婉凝和谢怀忱并肩往小帐走,夜色浓得化不开,远远近近传来兵卒巡逻时兵器在皮带上摩擦的细响。
沈婉凝走了一小段,低声道:“二王子还在试你。你今日那两句回得好,滴水不漏。”
谢怀忱点点头,顿了顿道:“他未必真疑我什么,只是这北狄王庭里,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遇到我这样的,总想多探一探,乌力吉能打,但性子直;巴特尔是个实心眼的,那些亲卫,也都是听令行事的,他没个可以商量的人,我们在这里一天,他就会试探一天。”
沈婉凝皱了皱眉:“等这趟事完,我们便回京。他再想探,也探不着了。”
谢怀忱没接话,只伸手在她后腰上虚扶了一下。
雪地滑,她走得急,脚下一晃,正好撞进他手心里。
沈婉凝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帐帘一掀,钻了进去。
回到小帐,阿鹤已经把毡布铺好了。
沈婉凝那一侧铺得厚,新毡布叠了两层,边角都掖进草垫底下,弄得整整齐齐。
谢怀忱那半边只搭了半块,余下半块堆在他枕头旁,像给他留着当被子压脚。
阿鹤这会儿已经不在帐里了,他走路轻,像怕吵着谁。
谢怀忱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阿鹤正蹲在帐外三丈远的地方,用雪搓手,搓两下甩一甩,又凑到嘴边哈气。
沈婉凝把药箱放在铺边的小木墩上,先解了面巾,又解了围脖,把沾了一路的雪泥抖在帐门旁边的草垫上。
铜盆里的水是阿鹤早先打来的,还温着。
她洗了手脸,水声不大,在这小帐里听得格外清楚。
谢怀忱坐在自己的铺上,解了外袍,只留里衣,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在枕侧。
那刀柄上缠着的细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有几处颜色深,是汗浸出来的。
谁也没先开口,一时间帐子里只有沈婉凝擦脸时的水声,和谢怀忱偶尔拨一下炭盆时铁签子碰到铜沿的轻响。
那炭盆烧得发红,离沈婉凝那头近些,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她动作轻轻晃。
过了一阵,沈婉凝拧干布巾,把水泼在帐外头,转身坐到自己铺上,从药箱底抽出那张羊皮图。
这图是二王子前些天让手下重新标过的西线地形,比沈婉凝原本手里那张细了不止一倍。
北边山脚那几道沟谷全用细线勾了出来,连哪里有泉水,哪里是碎石坡,哪里长着成片的矮松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膝盖并拢,把羊皮图展开铺在腿上,指尖点在西侧河滩往上两寸的位置:“今天那石窝,就在这儿,柴门后面的窄沟,沿着这条虚线往北,通到北边山脚,二王子说那边有几处山洞,大王子旧部和太子西线的人如果在那里扎营,进出都方便,往北还能摸到北狄和辽东交界的老路。”
她说得慢,谢怀忱凑过来,就着她腿上的图看。
他靠得近,呼吸扫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沈婉凝没躲,只把图往他那边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