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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凝从马背的皮囊里取出一只小锡壶,拧开盖,递给承渊,说:“里头是温过的姜汤,喝两口再走。”
承渊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小口,辣得眯了眯眼,又把壶递回来。
沈婉凝道:“你拿着,待会儿再喝一口。”
承渊应了,把锡壶塞进马鞍旁的兜袋里,阿鹤从后头赶上来,与承渊并骑,拿马鞭轻轻点了一下承渊的右肩,说:“外头骑马和家里骑不一样,路上有碎石头,身子别坐那么实,屁股要虚着些,马背颠起来你才不会被甩着。”
承渊认真听着,果然把腰往上提了提。
沈婉凝回头看了阿鹤一眼,眼里带着点谢意,阿鹤冲她摆摆手,又退了回去。
走到通州城外时,日头已经偏了。
官道上的车马多起来,有拉粮的牛车,有载客的篷车,还有几队推着年货往四乡去的小贩。
谢怀忱领着他们从城北的小路绕过去,没进通州城,直奔运河边上的一个旧码头。
那码头早已荒了,几根木桩子斜插在水里,上头生满暗绿的苔。
一艘半新不旧的平底船泊在木桩旁,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汉子,瞧见谢怀忱,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
谢怀忱下马走过去,与那汉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从船上抽出一块跳板,往岸上一搭。
阿鹤牵着四匹马走跳板,那马竟也不惊,一匹跟着一匹上了船。
沈婉凝和承渊随后上船。
船离岸时,天已经黑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
沈婉凝坐在船舱口的矮凳上,看承渊蹲在船边,把手伸进河水里。
阿鹤在舱里铺开毡垫,喊承渊进去。
谢怀忱与那戴斗笠的汉子站在船尾,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婉凝把藤箱打开,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酱肉,掰成几块,给承渊和阿鹤各递了一块。
承渊接过去,先咬了一小口,才慢慢吃起来。
沈婉凝自己也拿了一块,就着河风慢慢嚼。
船顺着运河往东去,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只剩船头一盏小马灯,把四人的影子投在船舱顶上,摇摇晃晃。
沈婉凝想起星澜,不知她此刻是不是又站在后门的石阶上张望。
她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酱肉塞进嘴里,咸香味在舌根漫开,像把离家的那点苦也一并压了下去。
谢怀忱从船尾走回来,挨着沈婉凝坐下,从她手里拿过一块油纸折成的托,把酱肉放进嘴里,说:“后日到海仓渡,再走两日陆路,就是莱州地界。”
沈婉凝“嗯”了一声,往谢怀忱肩上靠了靠。
承渊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好意思,把脸转了过去。
阿鹤用毡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道:“我先睡,谁也别吵。”
谢怀忱笑斥了一句,沈婉凝也笑,船底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把这黑沉沉的夜一点点往东推。
…
四人出了通州地界后,便换了身份。
谢怀忱扮作京郊来的海货商,专往莱州采买干贝与虾酱。
他本就是公侯府里养出来的气度,眼下只把腰间的玉扣解了,换上一截粗布腰带,外头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褐棉袍,头上压着那顶旧毡笠,看着倒真像个常年跑海路生意的中等商户,手里有钱,却也不显山露水。
沈婉凝扮的是管账娘子,袖口里总揣着一本粗纸账簿和半截秃头毛笔,青灰骑装外头加了件靛蓝的旧袄,头发用块素色布巾兜住,只露出额前一弯极细的碎发。
阿鹤扮随行伙计,管马匹货物,肩头搭着条粗麻绳,笑起来一口白牙,活似哪个车马行里熬出来的老人。
承渊扮小账房,穿着那身新做的蟹壳青棉袍,肩上斜挎一只旧布搭子,里头装着账本、墨盒和一把木算盘。
那算盘是沈婉凝从府里带出来的,珠子磨得油亮,走起路来在布搭子里轻轻碰撞,像一粒粒小石子。
天不亮,四人从通州城南的一间小客栈出来。
那客栈是前一夜临时寻的,门口挂着半截破酒旗,檐下还结着两条长长的冰溜子,被风一吹,直往领口里掉。
阿鹤伸手掰下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冲承渊一扬下巴,说:“小账房,接着。”
承渊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冰溜子在他掌心一触,冻得他猛一缩手,险些把布搭子甩到地上。
沈婉凝从后头拍了他一下,虎着脸道:“你舅舅唬你呢,偏你手快。”
承渊臊得脖子发红,弯腰把布搭子重新挎好。
谢怀忱已经牵马走到前头,低声道:“走了,今天绕南郊,头四十里路不歇。”
为不惹眼,他们没走官道,从通州城南绕出去,先折了一段乡间土路。
那路窄得只能容一辆牛车,两旁的枯草根处已有些极淡的绿意,被晨光照着,像谁拿细笔在黄纸上点了几星淡青。
土路坑洼不平,马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泥块从蹄下翻起来,溅在袍角上。
承渊骑在马上,被颠得左摇右晃,他记着阿鹤教的那句“屁股要虚着些”,便总把腰往上提着,走不了一刻,腰眼就酸了。
他咬着牙硬撑,额角渗出细汗,却也不肯说出来。
沈婉凝在前头骑着,不时用余光扫他一眼,见他两腿夹马肚子夹得死紧,便放慢半拍,与他并了一小段,温声道:“你当骑马是坐椅子呢,下盘要松,脚踩实了镫,大腿别较劲,马才听你的。”
承渊听了,试着把腿松了松,那青花马果然走得稳当了许多。
他抿着嘴,冲沈婉凝笑了一下。
沈婉凝伸手替他把歪到一边的帽耳正了正,说:“头一回出远门,能骑成这个样,不赖。”
承渊得了这一句,眼睛登时亮起来,背也挺得更直了。
阿鹤从后头赶上来,与承渊并骑。
他拿马鞭指着路边一丛半枯的紫花地丁,说:“认得不?”承渊摇头。
阿鹤道:“那是紫花地丁,性子最是好,雪没化尽它就先开了,叶子能敷疮,根能清毒,辽东的兵到了开春,人人都去野地里挖它,混在杂粮粥里吃,又当菜又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