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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的是咱错了？
朱元璋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着。
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咱的本心，只是让老朱家后代的子子孙孙，能够再也不受冻饿之苦，丰衣足食地过安生日子罢了。
南征北战，九死一生，难道连这点福荫，都不该有吗？
朱元璋神色沉肃，目光落在奉天殿正中的韩飞身上。
仿佛感受到气氛窒息，文武百官一齐低头，不敢丝毫触犯如此状态下的皇帝。
但唯有韩飞，却依然不丁不八站着，满脸无所谓的神情，惹人生厌。
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再次在朱元璋耳边震响。
——以四海之力，养你朱家一姓之禄？
——你还是那个出身贫苦，亲眼见到父母饿死的布衣天子么？
——把百姓置于何地？把天下置于何地？
呼！
朱元璋内心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账既然已经算清楚了，那么韩飞描绘的那个，令人发指的未来，也未必就是危言耸听。
他说，到了灾年，贵为大明皇族的那些宗室子弟，因为缺乏谋生技能，会饿死在王府，甚至被起灾民抄家灭族！
各种凄惨的死法，更是令人不敢想象。
朱元璋挨过饿，吃过苦，曾经亲眼见到至亲之人，因为找不到半点吃食，活活饿死在自己面前！
所以，他比谁都知道灾年的可怕，知道当真正的绝境降临的时候，什么皇族尊严，什么朝廷律法，都是狗屁。
到那时……
朱元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痛苦。
被杀死、被烧死、被淹死……被炖成锅里冒着诡异香气的羹汤……
这些，或许真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朱家子孙，将要面临的命运。
是咱错了。
朱元璋不得不承认，他苦心筹谋，想要为子孙后代规划的那个“不事生产，坐食天禄”的未来，竟然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那又如何？！
朱元璋神色几度变幻，心想这笔账虽然是我算得不对，但后世子孙只要不是傻子，总有一天能纠正过来吧？
难道宗室已经臃肿到了无法供养的地步，还非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拖垮了整个大明的财政？
不可能的！
标儿虽然年轻，却生性持重，心怀仁爱之心。
他的后代，怎么可能坐视这样的“皇明祖训”祸乱天下。
朱元璋不自禁地望向朱标那边，这位早在大明建立当年，就确立太子之位的皇嫡长子，微微躬身，目光坦荡。
这一刻，父子心照。
呵呵……
但韩飞却只觉得好笑。
他知道此刻朱元璋在想什么，然而这位大明太祖预想中的那个“纠正”，却迟迟没有到来。
的确，倘若一切都按部就班，那么以朱标的性子，怕是在他这一代，就已经修改了这条分封制度。
哪怕也未必能够修改到完美，但至少不可能让错误延续到不可收拾。
然而不幸的是，朱标早逝，老朱家的那个好老四，因为不甘削藩受死，打出了奉天靖难的旗子，终于逆袭上位！
朱棣同志上位之后，因为理亏，总担心自己得位不正被后世诟病，所以把“祖宗成法”摆在极为重要的位置上，简直是神圣不可侵犯！
朱棣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告诉所有人，他才是那个完美继承父皇意志的人，他才是父皇选定的接班者……
但这样一来，原本就错漏百出的“皇明祖训”，竟成了无人敢违抗的金科玉律，导致无数窟窿越来越大，把未来的大明，坑得千疮百孔。
就比如说这个明显不合实际的“洪武分封”，竟然直到嘉靖年，朝廷实在无力负担恐怖的支出，才有了大规模的削减。
但那时，已经积重难返，一百多年延续的思维惯性，彻底埋葬了大明王朝。
韩飞回头，望向还很年轻的燕王朱棣。
这一年，朱棣只有十岁。
？！
又看我做什么！！
朱棣已经是第二次感受到这位该死的御史的不正常的关注。
夭寿啊！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出身皇家，朱棣从小就深知政治的可怕，现在明摆着这位一心找死的御史，被砍成烂泥只是个时间问题，怎么这时候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父皇明鉴！
我压根就不认得这家伙，更是从没任何关联！
“韩飞。”
宝座之上的朱元璋忽然开口，让偌大的奉天殿鸦雀无声，只听这位铁血帝王缓缓说道：“虽然言语荒诞，行为悖逆，总也是一片爱国之心……”
嚯！
明白了！
能在这金銮殿上有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闻弦歌而知雅意。
皇帝这一开口，相当于已经给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御史，最终定性。
话，要反着听。
皇帝说的是“虽然言语荒诞，行为悖逆，总也是一片爱国之心”。
但实际要表达却是“虽然这厮的账算得不错，对大明的确有功，但竟然在金銮殿上大放厥词，胆大欺君”……
若不杀之，天家威严何在？圣上颜面何存？
“陛下！”
立刻就有老臣激动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韩飞旁边，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磕头颤声道：
“韩飞其人，仗着一点小聪明，就信口胡言，无君无父，微臣恳请陛下降旨，立斩这狂徒于殿外，抄家，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揣摩上意，本就是做臣子的基本功。
现在皇帝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了暗示，接下来当然就到了表演时刻。
本来么，圣上永远只能是“仁爱宽容”的，即便被当殿触犯，也不能泄愤杀人，这时候就要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小小地推动一把。
“陛下仁恕，但朝廷却自有法度！韩飞今日已犯下大不敬之罪，不杀不足以洗清！”
又一位大臣站了出来，跪在韩飞旁边的另一侧，言辞激烈。
扑通扑通扑通……
一时间，跪拜磕头的声音，竟是不绝于耳。
转瞬之间，金銮殿上竟只有韩飞孤零零站着，显得颇为扎眼。
而他的身后，不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臣，或是神色剽悍的武将，都齐刷刷跪了一地，异口同声，声震金殿。
“臣等请陛下降旨！杀韩飞！以正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