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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了甩手指捏着的电瓶车钥匙，压低声音道：“梁声昀，我出去买菜。”
梁声昀被祝西栾吓了一跳，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但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几句话，哪怕祝西栾听到，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他指了指盘子和新磨好的豆浆，示意祝西栾先吃早餐。
祝西栾走近，用口型问道：王军杰？
梁声昀点点头。
天气有些糟糕，没有下雪，但昨夜落雨了，气温很低，潮湿的地面结成冰，车子开在路上容易打滑。
祝西栾开着限速25码的电瓶车去集市上买菜，回来过路口时，一辆宝马车没减速，祝西栾刹车及时，险险擦着对方的车屁股过去，给对方刮下一层漆。
车子卷起冰碴子，扬长而去，车窗降下，司机破口骂一句：“草你大爷的，不会看路啊！”
祝西栾：“……”
这年头，碰上不要脸的混账，除了硬生生吃口亏，好似也没别的文明又省事的方式。
祝西栾虽刹住了车，可结冰的地面摩擦力不够，整个电瓶车横了出去，翻倒在地，手机和菜一齐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好几圈。
自己的一条腿体贴地给电瓶车当了柔垫。
祝西栾衣服穿得足够厚，车子速度也慢，伤不到哪里去，但左手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细细密密的小石子陷进他掌心的肉里，手腕大概拧着了，转动起来有些滞涩感。
路过的大妈将他和车子一起扶了起来，还帮他把菜也捡起。
“小伙子拍一拍去晦气哦，那乱开彻也不怕出门一头撞死！”大妈用方言给予了对方最大的回击。
“暧，你这手机碎了，这还通着电话呢！”
祝西栾摔得腿痛，心情被这出无妄之灾弄得既恼火又发懵，大妈把手机递过来，祝西栾才反应过来，连连道谢。
手机摔花屏了，上面半扇屏幕闪着紫色的小点，看不清通话中的人是谁，听筒里正传出隐隐约约的人声。
“喂。”
“你那边怎么了！我听着声，你出车祸了？”
是钟宣恩的声音。
“没，路太滑，骑电瓶车摔了。”祝西栾甩了甩手上沾着的石子，知道他会担心，于是道，“人一点儿都没事，就是手机摔了......你这电话来得好及时，我刚刚碰了碰屏幕，触屏坏了，也不知道，怎么接通的你的电话。”
钟宣恩笑了笑，混道：“看来是天意让栾仔注定要接到我这通重要的电话呀。”
祝西栾听到他那边有海浪翻涌的水声，隐约觉出点不对劲：“你在哪呢？”
“轮船上......我是借别人手机给你打的。”钟宣恩顿了顿，声音混在风里，要消失似的，有些含糊，“上回不是说，有任何重要的事情都要告诉你吗？”
祝西栾望着面前刚摔过的水泥路和掉了块塑料板的电瓶车，忽然有些难过。
“这艘轮船上有很多娱乐设施，纸醉金迷、极尽奢靡，我会一直玩到晚上，到夜里会有快艇接我离开。”
“我在外头爱玩是出了名的，几天联系不到我也不会有人觉出不对，等察觉后再来找我，这里面的时间差，足够我藏起来了。”
“不过大家都知晓我和你关系不错，所以我失踪后，我家里人势必会找你，甚至难为你......要给你带去麻烦了，不好意思。”
“怕麻烦就不要走！”祝西栾的话脱口而出，闹脾气似的没过脑。
钟宣恩一时没说话，好久，才平淡而悲伤道：“不逃，我没别的办法了......反正玩了那么多年，什么好玩的我没见过！二十几年人生也值了。”
“你什么意思。”
钟宣恩一笑，温声道：“放心，不是了却残生的意思，我后面还有几十年够我浪迹挥霍的。”
祝西栾没说话，两人静了好一会儿，钟宣恩说道：“这通电话或许也会被人翻出来，所以我们不要打太久。”
他说：“先挂了，栾仔。”
“等等！”祝西栾急道，“你还没跟我说你要、要去哪？我以后要见你怎么找你！”
“......不告诉你，对你来说最好。”钟宣恩叹了口气，“真心的，再见。”
“宣......”通话挂断了，祝西栾试图回拨，但坏掉的手机触屏失灵，根本不受他手指控制，祝西栾按了按启动键，发现手机没得救。
他只好把菜收拾好挂在车前，重新骑上彻回赵奶奶家。
院子养鱼的水缸上也结了一层薄冰，被阳光晒得晶莹剔透。
祝西栾把车子停在院子里，撂下脚刹后在车座上静坐片刻，才起身，走路的时候发现脚有点痛。
这天气，对院子里的萨摩耶而言，再舒适不过，它刚起床不久，正满院子撒欢，短短一天，毛发更灰了。
祝西栾满身丧气地蹲下身，有些感知不到自己心里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熟悉的声线。
“冷不冷？”
祝西栾落魄地抬头，梁声昀一只手放在兜里，正垂着眼睛看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道阴影。
祝西栾伸出手，梁声昀将他拉了起来。
“不冷，但摔了一跤。”祝西栾不管自己身上脏不脏，身体顺着手的力道歪到梁声昀怀里。
梁声昀不躲不闪抱住人：“怎么要哭了。”
“好恼火，我好端端地开彻在路上，莫名其妙就摔了，手机也坏了，都打不了电话。”
“难怪打给你没人接。”梁声昀在他面前蹲下身，祝西栾手臂搂上去。
把人背起后，梁声昀颠了颠，才往屋子里走去，柿子树落在他们后头。
祝西栾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我可能有事，要走了......”
他想去找钟宣恩，但这样的行为太过招摇，也许会给钟宣恩带去不便，所以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怎么办，先回泊州一趟好了……
祝西栾道：“吃完午餐再走。”本来他们说住上三五天的。
“我正好也有事。”梁声昀说，王军杰跟他约了下午见面。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祝西栾饭后吃了药，新的药副作用仍旧明显，易困，睡着了容易做噩梦，他躺在回市区的车上渐渐堕入梦境。
昏昏沉沉好久，祝西栾才被梁声昀通话的声音吵醒，大脑没得到良好的休息，反倒儿胀痛得厉害，好似左右脑互相搏斗，最后谁也没讨着好，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儿。
“醒了？”梁声昀分出一秒钟同祝西栾说话。
也许是因为他正在通话的对象令他心情不愉，他又恢复成了看谁都不爽的冷脸模式，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
饶是祝西栾脑袋尚没完全清醒，也登时一滞，下意识快速答道：“浅睡眠好久了，在做噩梦，但隐隐约约一直能听到你声音......”
梁声昀没再和他说话，他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发消息，车厢内四面车窗紧闭，暖气呼呼吹着，祝西栾感到呼吸不畅，像脖子内的气管被勒住了。
“你好像一直很忙。”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大概是他不小心食用有毒植株果实进医院后。
说起来，他被人下药和梁声昀在宾馆那晚后，梁声昀便很长时间没再联络过他，这是个未解的疑惑，只是祝西栾很容易回避，便总会把一些事情放入柜子里收纳，并非等待有一日旧事重提，而是等待彻底遗忘。
不知为何，他会在此刻突然拉开抽屉，问出口：“你当时为什么没来关心我。”被下药后的身体恢复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再做个检查。
那时候，这种问题祝西栾是没有资格和面皮问出口的，但现在不同。
梁声昀斜眼看他：“当时很忙，在考虑一些事。”
他说的话简单而冷漠，祝西栾心脏忽然一阵生理性的疼痛，而后升起恼怒。
“你在忙什么。”祝西栾忍着胸口的疼痛，去抢他的手机。
梁声昀手一偏，躲开了，祝西栾手肘撞在方向盘上，磕得没什么滋味，不痛也不麻。
梁声昀眼睫垂着，乌黑的双眸似融入夜色当中，祝西栾这次发觉，天已经黑了。
僵持好一会儿，梁声昀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不再透骨得冷，还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你的电话。”
祝西栾抬眸一看，屏幕上赫然是“宣恩”两个字，显示正在通话中。
梁声昀怎么会有钟宣恩的号码，他们什么时候打的电话，祝西栾还没反应过来，手已下意识接过，而梁声昀在下一瞬推开彻门离开了。
“拜托......你能应我一句吗？”
祝西栾疑惑丛生，可嘴唇似被水泥封住般，一句话都说不出。
“呵......其实梁家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他的声音晃晃悠悠的，一句一句从手机听筒中模糊地飘出。
“现世报不是......你们真在一起了......是你的性格，玩玩的？”
“我家老头开始催抱孙子了......做试管。”
“......你多对梁声昀说说......他要是真的喜欢你......能为你把联姻的利益填补上，也许你就自由了。”
“……他要是没想过，说明不够喜欢你……”
他的嘴终于能动了，祝西栾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幽淋般游荡在车厢内。
“哪怕其他一切问题都能解决，他的父母能接受我这样的身体和心理状况，能接受为了这样一段感情，公私不分的为我填补上联姻的利益吗？”
“我觉得不能，也不应该。”声音掷地有声。
肩头被人握住摇晃，祝西栾的眼皮若有千斤，沉重重地掀开了，他眨眨眼，梁声昀慢慢清晰在他面前。
车子停在不知哪条路旁，正“滴答滴答”响着双闪，车窗外天色一片明朗，树影瘦小的一团，不安地龟缩着。
“醒了？”梁声昀微蹙眉心。
祝西栾没能完全醒过来，听着相似的话，祝西栾按按发痛的太阳穴，忘了说话。
梁声昀打开一瓶矿泉水，喂到他嘴边。
祝西栾张口喝下一些，冷水给了他身体刺激，终于逐渐清醒过来。
“我醒了吗？”他感受到今早摔伤的位置有些痛。
梁声昀说：“浅睡眠容易鬼压床。”
祝西栾眨了眨眼，呢喃：“原来是梦中梦。”
“梦到什么了。”梁声昀问。
祝西栾又喝了几口水，慢慢盖上瓶盖，眼神不太敢看向他，只是摇摇头。
他感到胸口有一块东西压着，伸手去摸，触到一块玉观音，质地通透细腻似玻璃，肉眼看去，毫无杂质。
是临走前，赵奶奶送给祝西栾的。
祝西栾捏着那块染了他体温的观音玉坠，道：“一下子就忘了。”
突然，一道来电铃声突兀地炸开，祝西栾心脏又难受起来。
“啧。”梁声昀皱眉，不待祝西栾在车载电子屏上看清来电人，梁声昀已经按下方向盘上的按钮，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