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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梁声昀黑沉的双眸静静落在祝西栾身上，不着痕迹地扫量过他的发顶、眼睫、嘴唇和挺直的肩背，他又把手往前递了一寸，道，“很多、很多次。”
梁声昀咬字重音放在“很多”上面，祝西栾莫名觉得室内温度有点高，血流速度仿佛加快了，往他脖颈和耳廓涌。
两人停留时间过久，梁声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更是把气氛推向一种又诡异又暧昧的方向，包厢内一时默契地寂静下来，连侃侃而谈的武汤话头都顿住，眼珠子左瞥右看，似在接受某种冲击。
祝西栾轻咳一声：“没有吧。”
话落，祝西栾才意识到，他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有多浓重。
但让梁声昀这样干抬着手实在太没礼貌，他伸手过去，轻轻擦过梁声昀掌心，在他想快速撤回时，梁声昀却倏地收拢五指，指节带着力道，实实在在按了把他的手。
“你说没有就没有。”梁声昀松开那道力，神色日常，语气平淡，道，“领带颜色很好看。”
“…………”祝西栾立刻收回手，搁进裤兜里，西装裤口袋太窄太扁，否则，祝西栾大概会做一套手指版广播体操。
包厢内的人都是狐狸脑，几人各自交换过视线，已领悟大半。
接下去就是折冲樽俎、杯酒言商的环节，若不是维护交情，祝西栾绝不会吃这种堪称“博弈论实践现场”的饭局，他酒喝下不少，却没吃多少东西，尽防着被人套话了，不过他还是透露了一点将来关于“民宿建设”的规划。
只有虞乙，算是半个闲人，吃饱喝足后，在饭局尾声时，率先撤退了。
武汤开始吩咐侍应生们帮忙扶人、叫车。
祝西栾太久没喝这么多酒，劲头上来后，一时有点吃不消，露出的脖颈泛着浓郁的红晕，连黑白分明的眼睛，都染上桃色，也洇亮他的眸光。
他侧过头，梁声昀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鱼缸里只养着一条甩着淡蓝色大尾巴的漂亮斗鱼，它摇摇摆摆、悠哉悠哉地绕着玻璃游动，祝西栾伸手隔空碰了碰鱼尾巴，他的手在空中泄力，直接掉下去。
“啪”，清脆的皮肤相贴的响声，祝西栾的手落入梁声昀掌心里，包厢内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两人的手在桌下的阴影里牵上。
祝西栾慢吞吞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腿上。
梁声昀捏捏他无名指，被酒液浸过的喉咙微微发哑，他道：“戒指呢？”
祝西栾不回答，反问：“你的呢？”
“戴不戴，你一句话的事。”
他们交谈时声音都低低的，也没有看彼此，祝西栾垂着眼睫懒散地看着门口，武汤正跟人打电话，梁声昀则表情疏淡，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在另一侧。
“那要是我说不戴呢？”
“你不给我吗？”梁声昀淡声问。
祝西栾说：“我们微信都还没加上呢。”
“我不急。”
“你就嘴硬吧，不急我今晚上怎么会碰上和你吃饭，要是巧合我不信。”
祝西栾喝酒后，语速会比平日更慢些，字与字之间也有些黏连。
“不是巧合。”梁声昀面无表情地承认。
祝西栾让他瘫着掌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碰碰他的指尖，又刮过他的掌心，那块皮肤敏感，梁声昀偶尔弯起手指，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过了几秒，又松开，任由他玩。
“今晚你住哪？”祝西栾问完，又嘴欠一句，“总不能又睡车上。”
“你睡哪？”梁声昀反问。
“我在淮平县有住处的。”
“那我住哪？”梁声昀把问题抛给祝西栾。
“去我那肯定不合适。”
“我没说上你那，淮平县高端酒店没有，但小酒店多着。”
这时，打完电话的武汤冒出头，冷不丁打断了两人的聊天。
“这附近就有酒店的。”他倒是也没听见，可说出来的话，却衔接自然。
“………………”
“我帮梁总定吗？”武汤是看着祝西栾问的。
祝西栾把梁声昀的手当成某种解压玩具，按在自己腿上，重重叹了口气。
“你搞什么。”祝西栾另一只手朝武汤拂了拂，“不住！”
第107章天井小院（新增600）
祝西栾酒量不差,比梁声昀好不少，但他今晚喝得是梁声昀的两倍，期间梁声昀和应书都曾先后劝过祝西栾“少喝些”，然而酒蒙子依旧我行我素。
梁声昀还以为许久不见,他的酒量已经到了深似海的程度,没想到还是那一口盆,却心里没数，自己给自己灌醉了。
起先醉意只到了让人头脑昏沉，眼皮懒地抬起的程度，但当梁声昀酒劲开始慢慢散去，祝西栾却二次上头，心率快而重，像心脏拿着锤子“乒呤乓啷”在他肋骨上装修。
轻微的作呕欲和大脑血管鼓胀的感觉完全碾压过祝西栾的神志,他勉力维持着自己安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但梁声昀估计，他已经恨不得横躺下来了。
武汤被祝西栾一只手隔空“拂”远了，倒是应书在去过一趟洗手间,再被人拉着扯几句天回来后,就一直守在门外,包厢大门敞着,梁声昀看到他几次徘徊在门口,却没有进来。
“你定一下吧,谁送你回去？”走走形式，梁声昀还是要询问他一句。
“不是在说你住哪里吗？”
祝西栾醉成这样,胜负欲也大涨，还不结束方才的推拉之战，桌下的膝盖夹住了梁声昀的手。
“早上谁说的不跟我调情。”
梁声昀把手从他腿上收回来,用问句回应问句。
酒鬼脑子该灵活的时候依旧灵活，才不受梁声昀诓骗：“我当时只说不上床。”
“……”
祝西栾耳边捕捉到了一声淡淡的、短促的轻笑。
“还玩上文字游戏了。”
“是你斤斤计较。”祝西栾凉凉地扫他一眼。
许久不见，似乎已经说不过这张嘴了，梁声昀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哗啦”一声。
“好了，走吧。”
梁声昀躬背，一手拉上他胳膊，另一只托在他后腰，轻松将人从椅子上曳起。
“等会儿。”祝西栾没站稳，肩膀的皮肉重重撞梁声昀身上，可能是磕着骨头了，硬邦邦的，撞得他生疼。
祝西栾又要摸摸撞着的位置，又要撑住桌子站好，一时手忙脚不乱。
“等会儿。”他重复，虽痛但正事要紧，“给毛豆带点吃的。”
他手指点了点几道菜，兀自咕哝：“就这几道，找人新做一份，打包带走。”
“毛豆是谁。”梁声昀把他说的几道菜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春妮婆婆的小孙女。”
“好。”梁声昀同推着小车进来收拾碗碟的服务生说了一遍，对方帮他点单，梁声昀搀扶着人，到屏风后的沙发上坐下，祝西栾几乎快闭眼睡过去了，而菜等上片刻，还不见好。
这里服务水准其实并不高，梁声昀一时竟找不着人催，他看了眼轻蹙眉头的祝西栾，道：“我去问一下你的菜，先自己躺着好不好？”
“要多久？”祝西栾的控制欲其实也挺高的。
“几分钟我就回来。”梁声昀道。
“那好吧。”祝西栾勉为其难地恩准。
醉酒的人对时间流速感知不清，祝西栾光顾着听胸膛里那吵人的心跳了。他察觉自己挂下沙发的腿被人抬回去，就以为是梁声昀回来了。
他迷迷糊糊，眼睛也没睁开，拖着音喊人：“声昀。”
应书半蹲在他面前，身体一僵，顿了下才道：“是我。”
也不知道祝西栾有没有听见，他并未回应，只有眼皮抽东了一下，他横躺着，和沙发相贴的位置，衬衫也被压出一片褶皱。
应书没有见过喝成这样的祝西栾，他很少在外人面前不设防，像寄居蟹不再警惕，袒露出柔软的躯体。原来有梁声昀在的场合，他会这般轻松自在。
应书的目光移动到祝西栾手臂上，像取景框中唯一的画面，聚焦后清晰地跃入应书眼里。他先前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的小臂也因酒精而浮着薄红。
他手背有明显的青色血管，但小臂却像一段干净的藕节，瘦长顺滑，那手腕上带着一支表。
忽然，精致却低调的腕表一动，取景框内的画面消失了，祝西栾手臂从沙发上滑落，应书的视线慢半拍跟过去。
他隔着表盘搭住祝西栾的手，重新托回沙发上，他没有立即将手抽离，指腹难免碰触到祝西栾的肌肤，即便饮过酒，他身上的温度也总是偏低。
半晌，应书突兀地出声：“你腕上的疤是因为梁声昀吗？”这是应书的推测。
原本没有任何回应的祝西栾忽然睁了睁眼，他脖颈微抬，眼睛掀开一个夹角，微眯着辨认人：“应书？”
祝西栾缩回自己的左手，右手盖上去，又要重新闭上眼睛。
应书空了的手虚握成拳，某根弦在那瞬间错位，他越了界，又问一遍：“你的伤跟梁声昀有关吗？”
祝西栾轻“啧”一声，应书方才卸下的矜持又被摁了回去。
他抿起嘴唇，祝西栾抵触回答，这其实便是一种答案。
应书神色少有的焦灼和为难，他弯下脖颈，脱口的话似喃喃自语，不甚清晰：“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别跟会让你受伤难过的人一起……”
“可以、可以选我吗？”应书声若蚊呐。
房间内悄无声息，没有人回应。
“你跟醉鬼说这些，他不一定听得懂。”梁声昀提着纸袋，挺拔的身形出现在屏风旁，应书缓慢地侧过颈骨。
梁声昀身量高，冷白的肤色将他本就色泽黑沉冷淡的眼睫衬得更加分明，但梁声昀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沙发上的人轻“哼”一声，祝西栾身体中好似有个声控开关，在捕捉到梁声昀的声音后眼皮自动掀起，露出像蒙着一层云雾的眼眸，他的瞳仁慢慢转向梁声昀，而后笑了下。
“你可以等他清醒了再说。”梁声昀长腿立刻迈向前，又半蹲下，对祝西栾温和道，“可以走了。”
祝西栾晃晃脑袋：“我其实还挺清醒的。”
梁声昀：“……”
祝西栾打算自己爬起来，爬一半看见立在一侧的应书，他也朝人笑了下，这个笑和应书平日里见过的很不一样，眉梢和眼角轻轻挑起，雾蒙蒙的瞳仁却亮晶晶的，像清晨时被阳光照耀着的水面，波纹晃着推过那绸缎似的日光，轻松明媚。
祝西栾歪头：“你怎么还没走……呀！”
他只觉身体一轻，上身被动往后仰，陡然被人勾着双腿抱起来了。
这怎么行！
他下属还在呢！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祝西栾用气音说话，身体也不配合，差点从梁声昀身上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