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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西栾没有接，他夹着烟吸了一口，星火咬上烟尾，祝西栾没有呼气，把整口烟咽进肺部，口腔苦涩。
他借着一支烟的时间，短暂思索了一圈师文的话，而后道：“我不要高兴，也不急着走出去。”
他在烟灰缸上灭了烟：“如果痛苦是我唯一能再拥有的和他有关的记忆，我宁肯再多痛苦一段时间。”
师文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也落尽了房间中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谭季严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手机上的工作信息，全程没有朝祝西栾看过一眼。
祝西栾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把烟盒从师文手边拿回来，而后“哐当”一声，丢进垃圾桶。
“又见面了，舅舅。”
说完，他进了洗浴室，二十分钟后响起吹风机的声响，安静后，门又被拉开。
此时是傍晚五点十一分，窗帘大开。
这家酒店地段极好，坐落在日落公路附近，他选择的房间也是上乘，西面和南面两扇落地大窗，视野极佳，通透明亮。
整个房间普照着灼耀的橘色，他踩着地板上反社出的炫目金光，走向床头，拔下师文给他充上电的手机。
西面的窗外，金桔般的太阳悬在江上，水面在风中泛出粼粼波光，南面大窗外的高楼像开了刺目的远光灯，祝西栾眯着眼睛看过去，是倒映在高楼上的另一个太阳。
这是一个可以看见两个太阳的房间。
时值一月份，日落公路上的栾树败尽，日光也没有一丝暖意。谭季严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师文静坐着等他。
祝西栾露出了近日的第一个笑容，走近师文，说：“我要做一件比较无礼的事。”
他弯腰，手指伸进师文的上衣口袋，掏走了他的车钥匙。
“我大概要出去吃一碗面，你不用陪我。”
祝西栾拿走了桌面上用塑料袋装着的药，口袋里放着一支只有36％电量的手机。
他没有处理房间内的东西，披上衣服，头也不回，飒飒沓沓地离开了。
*
从泊洲飞往渡宜，速度若快，飞机不到两小时就能落地，祝西栾飞过许多躺，但这是他第一次，驾车从渡宜市往泊洲开。
医生并不建议祝西栾长时间自己开彻，但祝西栾没听，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他和风一起把城市抛在身后。
祝西栾并不着急赶路，一路走走停停，许多次路过高速出口的路牌，他都有种拐下去回程的冲动。
但冲动在畏缩面前，显然不自量力，原来曾经他夜袭去寻梁声昀，并非冲动，而是勇气占据上风。
开了六百公里后，路程已过半，祝西栾停在一个南方城市，他运气极佳，这两天这座城市举办了为期两日的音乐节，年轻而朝气蓬勃的明星粉丝聚拢而来，而他竟然还能在一家民宿中定下一间空房。
吃了几口饭，祝西栾给自己戴上围巾，油箱油量不足，祝西栾开彻去加油，他开彻不太专心，总爱往外四处看。
也挺神奇的，南方的城市好似都长得差不多，一条河，河两边是房子，建筑风格相似，街头的店铺也大同小异，人与人之间就更没什么区别了。
祝西栾把车停在路边，这里两侧道路栽种着枝桠光裸的梧桐树，人行道上不少饭后散步的老老少少，路边停着一辆电瓶车，年长的女人正给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戴头盔。
他顺着楼梯下到江畔，冷意愈发浓郁。
沿途散步的人也很多，路边有人放了音响，在放戏曲串烧，大多长椅都被人占走，祝西栾走了一阵，才看到有一张椅子，只最左侧的位置坐着位女子。
走近了，祝西栾又停步，女生腿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她在很安静地流泪，表情平静，似乎只是眼药水滑了下来。
祝西栾犹豫几瞬，还是不做打扰，想继续往前走，寻找下一把可以坐下吹吹风的椅子。
“没事，你坐吧。”
女生开口拦住了他，声音也平静，不带哭腔。
祝西栾想：或许真的是眼药水流下来，没去擦而已。
他在椅子另一头坐下了，天从将黯未黯，到只剩人造灯火，女生才开口说话。
“你看起来像大病初愈的人。”
祝西栾闻着风的味道，说：“我应该还在病中吧。”
“哦，我也生病了，患癌。”她语气轻巧，仿佛是随口评价了一句今日的天气。
祝西栾愕然一瞬，不知道该对一个年轻的陌生人说些什么，但女生似乎也并不用他答话。
她问：“你生了什么病？”
祝西栾说：“抑郁症。”
女生说：“噢，会死吗？”
祝西栾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笑了下：“生病的情况下，死亡不是我能决定，看这个世界吧。”
女生说：“那我是注定死亡。”
“我和你分享一个我的故事吧。”
祝西栾说：“我很乐意听。”
“我在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就称呼这个人为玉兰吧，在跟玉兰交往之前，我其实谈过一个男朋友，但对方出轨，我因此暴瘦了十五斤，后来就遇上了玉兰，其实我们是高中同学啊，从前在聚会上也见过好几回，但竟然一直都不熟，有一天我还在为狗屁前任买醉，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人家，但就是受不了被出轨了，然后那天又碰上玉兰了，这个人好似总会出现在我身边。”
女生停下来，祝西栾适时地给一些反应：“玉兰暗恋你吗？”
“昂。”女生没什么情绪地应道，“是啊，暗恋，这个混蛋，暗恋了我六年，要是早点出现，我就能早点和人在一起了，玉兰特浪漫，表白的时候是在海边，我们看完了一场日出，玉兰装模做样要去厕所，然后给我带回了一大团芍药。”
祝西栾忍不住道：“我也给人送过很多芍药，他很喜欢。”
“是你对象吗？”
“男朋友。”祝西栾坦然道，“不过已经不是现在时了，但我实在不想用前任这样的词语称呼他。”
“哦，玉兰现在是我的前任，你们为什么分开？”
祝西栾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下来。
“唔，我念的是新闻专业，梦想是当主持人或者记者，你知道陈立冬吗？”女生说话有些跳脱。
“耳熟。”
“是xx台财经频道的主持人，他主持过的节目含金量极高，谭季严、黄少桉这些大佬都参加过。”
祝西栾：“......”
“但你知道吗？他其实是我大学同班同学。”
祝西栾：“我现在知道了，虽然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
“这不重要，陈立冬如此功成名就，但大学的时候都说我和他是新闻专业的双子星，可最后我啊，一口气歇一口气，是哪个电视台都没考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博主，题材是采访各行各业有噱头的人，这其实需要好多人脉，还好玉兰家世极好，所以我觉得自己算半个记者吧，在跟人聊天的时候会泛职业病，你尽量别介意。”
祝西栾：“哦。”
“所以你愿意说，你们为什么分开吗？”
好长的前摇，原来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祝西栾重重呼出一口气，心脏有种轻微的窒息感，闷闷的让他上不来气，可他享受此刻的痛苦。
“刚刚不说只是因为我现在反应力比较慢，我在想要怎么说一段很长的话。”
“反应慢是药物的副作用吗？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说，我的时间很宝贵，但也是要拿来浪费的。”
祝西栾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不只是反应力变慢，大脑思索的速度、注意力也不如从前。
最后他一开口，居然是先说：“我爱他，我非常爱他。”
“但爱情在人生中的比重其实很小很小，只有影视作品才把爱情视为主线剧情，其实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需要它，我和他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因为爱情而影响了原先的生活轨迹并不划算。”
女生说：“太神奇了，我和你拥有一模一样的观点，但我是在为那个渣男暴瘦十五斤后才明白的，我当时年纪太小，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有社会灌输的思想，只有这个原因吗？跟你生病有关吗？”
“还有好多，生病也是，生病后跟他在一起我既轻松又疲惫，心情是不可否认的愉快，但我有些接不住这份快乐，会有极大的悲伤情绪紧随其后，我不想带着他一起跟我痛苦。”
“我也有些太依赖他了，虽然时常会在遇上某些事的时候想靠别人解决，想完全依赖一个人，但我理智上认为，依赖会给我带来下坠的意义，当我只能依赖他的时候，我就应该离开，想想怎么靠自己。”
女生拖着腔调“啊”了一声：“我也是，当我意识到我的事业没有玉兰会直接停摆，我和玉兰的争吵就开始永无止境了。”
祝西栾道：“我以为你们分开的理由是你生病了，你怕人难过。”所以默默离去。
“好狗血啊，我没这么伟大。”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却可以袒露难以言说的私密。
“你信教吗？”女生突然问。
“不信。”
“那分开的理由在你眼里会显得极其离谱，我们是因为宗教不同分开的，我信基督教，玉兰信佛教。”
祝西栾没说话：“......”
“离谱吗？”
祝西栾想到了《窄门》，他对这个故事一知半解，也许是缺乏这方面的信仰，缺乏宗教知识，故而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他都无法理解。”
所以他没有回答。
女生沉默着，看了眼时间道：“我得先走了，晚上的高铁，我打算去西藏看看。”
“为什么是西藏？”祝西栾轻声问，“因为天葬吗？”
“嗯，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
他们的聊天开始得很贸然，结束也很突兀。
在陌生的环境，彼此不相识，他们都有点儿话想说出口。
“突然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女生起身后没立刻离开，“我起初是不爱玉兰的，表白后并没有答应要在一起，是有一回，我看玉兰在给一群蚂蚁搬家，奇妙吧，一个这么大的人，跟着蚂蚁搬了一路的家，我想，我爱这种无意义的事。”
“敬世间无意义的事。”祝西栾笑了下。
他又问：“玉兰是女性吗？”
女生怔了怔，手扶着行李箱，点点头：“是啊，她是一位高傲又调皮的女性呀。”
她都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一段路，祝西栾又听到“咕噜咕噜”折返的声音，女人回头问他：“你觉得自己像什么？”
无厘头的问题，但祝西栾拥有强大的想象力，他瞬间想到了从前的一件小事，泊洲夏季炎热，祝西栾自己抱了一个西瓜回房间切，切开侯吃了好几口，就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