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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浊渊爬出的人(第1/2页)
灰色的雾。
伸手不见五指。
苏衍在爬。
十指抠进岩壁,指甲翻起,血混着石粉往下淌。身后三只浊化怪物在追,爪子刮过岩石,发出刺耳的尖啸。
怪物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皮肤灰色,皱巴巴的,晒干的树皮。眼睛是两团鬼火,绿幽幽的,在雾里一闪一闪。嘴里长满尖牙,涎水是黑色的,滴在岩壁上滋滋冒烟。
左手臂的布条早没了。灰色的斑纹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在皮肤下游走,一跳一跳的。
十二年。
他在这地狱里活了十二年。靠吸浊气活,靠吃怪物的肉果腹,生的,带着腥气,嚼下去满嘴都是灰。
今天不一样。
头顶有光。一束微弱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扎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出口。
苏衍的眼睛亮了,加快速度往上窜。岩壁湿滑,长满灰色苔藓,一抓一把泥,指缝里全是血。
一只怪物咬住了他的脚踝。尖利的牙刺穿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
苏衍没回头。右拳攥紧,灰色浊气在拳面凝聚,冷得刺骨,然后砸下去。
砰。
怪物的头骨碎了,温热的脑浆溅在他手背上。
另外两只怪物扑上来,一前一后,爪子带着腥臭的风。苏衍一脚蹬在岩壁上,身体翻转,双脚同时踩出去。两只怪物的头被踩中,头骨凹陷,身体软下去,掉进深渊。
借着反冲力,苏衍向上窜出。出口是一道狭窄的裂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他挤进去,后背的皮肤被岩石磨掉一层,血肉模糊,疼得嘴角抽搐。
他没出声,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外挪。肩膀卡住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挣,骨头咔吧响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掉了出去。
草地。湿软的草地。
苏衍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味,肺要炸开。
十二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天空是灰色的,永夜的天,云层低得要压下来。远处落星城的城墙矗立在灰雾里,灰黑色的石墙,高十丈,墙头插着旗,旗在风里猎猎响。昼灯塔的光芒在塔顶闪烁,一颗温暖的星。
苏衍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那道光,眼睛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灰扑扑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左手臂上,遮住灰色斑纹。缠得很紧,勒得皮肉发疼。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向城门走去。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低着头,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空气里有股子霉味和烟火味,混在一起。路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城门口乱哄哄的。
几个卫兵围着一个少年。少年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有灰色的浊化斑点,一块一块的,发霉的斑。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身子缩成一团,在发抖。
一个卫兵用枪托砸他的后背。砰。少年闷哼一声,没躲,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
“浊化杂种!“卫兵啐了一口,“滚出落星城!“
另一个卫兵抬脚踹他的腰。“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少年不说话,只是缩着,肩膀在抖,被雨淋透的小狗。
苏衍走过去。卫兵又举起枪托。一只手抓住了枪托。
卫兵愣了一下,想抽回来,抽不动。那只手是铁钳,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见一双眼睛。很冷,浊渊里的冰。
苏衍手上用力。咔嚓。枪托断了,木屑飞溅,打在卫兵脸上。
卫兵脸色变了,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拔刀。
苏衍没看他,只是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但卫兵们打了个寒颤。他们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普通人,身上有股子杀气,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眼神里全是忌惮。
少年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下面挂着鼻涕,嘴唇干裂起皮。
“谢谢大哥。“他的声音很细,蚊子叫,带着哭腔。
苏衍没说话,继续往城里走。少年跟在后面,小跑着,脚步很轻,怕被赶走。
“大哥,我叫小石头,你叫什么?“
苏衍没回答。小石头也不恼,就那么跟着,一步不落,一条尾巴。
城南。一条破巷子。
地上全是泥水,墙根长着灰色的苔藓,空气中有股子霉味。尽头是一间破屋,屋顶塌了一半,用木板搭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响。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这是他小时候的家。
他记得门口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枣子,他爬上去摘,父亲在下面接着,笑着骂他猴崽子。枣树没了,只剩下一个树桩,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长着蘑菇。
七岁那年,他被父亲扔进浊渊。十二年了。
他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干净。地面扫过,桌椅擦过,甚至连窗台上的灰都没有。墙角堆着几捆柴,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是热的,冒着白气。
桌上放着两碟菜,一壶酒,一个空碗。菜还冒着热气,一碟是炒野菜,一碟是酱肉,肉切得很薄,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瘸腿老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正在喝酒。他的背很驼,肩膀一高一低,左腿蜷在椅子下面,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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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砂纸磨过铁皮。
苏衍愣住了,站在门口,没动。
“你是谁?“
老人转过身。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左眼是瞎的,眼皮耷拉着,右眼很亮,鹰,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我叫吴九。“老人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的疤往下淌。“你父亲让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十二年。“
苏衍站在门口,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木头被他攥出了印子。
“我父亲?“
“苏衡。“吴九看着他,“他死了。“
苏衍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
他被扔进浊渊的第二年,就听说了。苏家满门被灭,苏衡自杀。他以为是父亲抛弃了他。十二年了,他恨了十二年。在浊渊里,每次快死的时候,他都想,苏衡,你等着,我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刨你的坟。
吴九又倒了一碗酒,推到苏衍面前。“坐。“
苏衍没坐。吴九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你父亲不是抛弃你。他是用命保护你。“
苏衍的身体僵住了。“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风吹过破窗户纸。
吴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七岁那年,你父亲发现你有天帝之相,体内能容纳天帝心脏。他求姬无涯灭了苏家满门,制造假象,然后亲手把你扔进浊渊。“
苏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不可能!“他的眼睛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九的声音很平静,一潭死水。“因为只有浊渊的浊气,能压制你体内的天帝心脏,让你活过十二岁。你父亲用自己的命和血,给你下了封印。然后他自杀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有人在哭。
苏衍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他记得父亲的手,很暖,摸他头的时候,掌心有茧子。他记得父亲的笑,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那样一个人,怎么会亲手把他扔进浊渊?
十二年的恨,十二年的怨,十二年的咬牙坚持,十二年的靠一口怨气撑着活下来。原来都是错的。
他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指缝里的血蹭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吴九没说话,只是喝酒,一碗接一碗。
过了很久,苏衍抬起头,声音沙哑,被砂纸磨过。“天帝心脏……是什么?“
吴九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体内的不是诅咒,是天帝心脏。你不是苏家遗孤,你是天帝转世的容器。“
苏衍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臂。灰色的斑纹在微微发光,一跳一跳的,心跳。
“苏家世代守护天帝心脏,等待能容纳它的人。你父亲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你。三万年前,天帝玄穹碎天封印浊龙,自身陨落。他的心脏被苏家守护,等待转世之人。你就是那个人。“
苏衍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灰色的斑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万只蜜蜂在飞。
天帝转世的容器。他活了十二年,以为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孤儿,是个没人要的浊化杂种。原来他从出生起,就不是自己。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桌上的酒碗跳了一下,酒洒出来,流在桌面上,漫过两碟菜。
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万马奔腾,山崩地裂,天塌下来了。
吴九猛地站起来,瘸腿差点没站稳,一把扶住桌子,碗碟哗啦响了一片。
“浊潮!“他的脸色变了,疤都白了。“提前了!“
苏衍跑到门口。灰色的雾气从地平线涌来,海啸,巨浪,高过城墙,吞噬着一切。所过之处,房屋倒塌,树木折断,连石头都在腐蚀,冒出白烟。
城墙上的卫兵在尖叫,声音里全是恐惧。“浊潮来了!““关城门!““快关城门!“
昼灯塔的光芒在浊潮中摇摇欲坠,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会灭。
“浊潮怎么会提前?“吴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在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还有三个月才到浊潮季……“
苏衍没说话。他看着那灰色的巨浪,看着落星城在浊潮中颤抖,看着卫兵们四散奔逃,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跑,摔倒了,又爬起来,孩子在哭,哭声被轰鸣声淹没。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浊潮过来,没动,吓傻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古老,威严,带着三万年的疲惫,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锤子砸在心上。
“选吧,我的容器。是被我占据,还是和我一起死?“
苏衍捂住头,跪在地上。头疼得要裂开,有人用锥子在钻他的太阳穴。
左脸的浊化斑纹开始蔓延,从耳朵到脸颊,到眼角,灰色的纹路树根一样扎进皮肤里。
左眼的瞳孔变了,变成了金色,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小子!撑住!“吴九冲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拐杖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苏衍抬起头。左眼金色,右眼灰色。两种光在他脸上交织,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声音变成了双重声。一个是他的,沙哑,带着痛苦。一个是天帝的,古老,带着威严。
“我……选……“
灰色的浊浪已经到了城门口,一堵墙,压过来,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