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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汉中王王宫。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宫中内侍来往不绝，许靖、糜竺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相比之下，即将登基的刘备却一脸平静，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一般。
他身穿一袭黑色常服，头戴进贤冠，独自坐在书案之后，面前铺着一张写满官职与姓名的帛书。
新帝登基，第一件大事便是封赏群臣，每一个位置都需要反复斟酌，反复权衡。
经过半个月斟酌，刘备已经大致拿定了主意。
武将之中，关羽跟随他最久，又是军中威望最高之人，当拜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
马超出身名门，昔日又是一方诸侯，在西凉与羌胡之中威望极高。
此番荆州之战，他先破孙权，后取公安，功勋仅次于刘封，可拜骠骑将军。
张飞跟随自己三十余年，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当拜车骑将军。
赵云仍旧担任左将军，黄忠仍拜后将军，镇守汉中的魏延则迁为右将军。
前将军的位置暂时空缺，等将来有人立下功劳之后，再行册封，也可以借此激发将士们的立功之心。
文臣方面，许靖名望冠绝巴蜀，资历深厚，可以继续担任太尉。
糜竺散尽家财追随自己，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当拜司徒。
至于丞相之职，自然非诸葛亮莫属。
刘备决定拜诸葛亮为丞相、录尚书事，总揽满朝政务，领衔文官。
后宫之中，吴懿之妹吴氏贤淑端庄，理应由王后晋升为皇后。
长子刘禅过了年已经十五岁，可以册立为皇太子。
次子刘永封梁王，三子刘理封鲁王。
其余文武官员也各有升赏，只需要让许靖、糜竺等人补充完善即可。
真正让刘备难以决断的，是刘封这个嗣子。
他的目光停在帛书最下方的“刘封”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去年腊月以前，刘封在大汉军中的地位虽然不低，却也算不上举足轻重。
可是短短一年之间，他先斩孟达、救关羽，随后转战临沮、武陵、公安，前后歼灭吴军达六万余众，帮助蜀汉收复了南郡。
自从担任荆州都督之后，刘封又整顿军务、恢复民生，收编降卒，招募新兵，把荆州军扩充到了十万之众。
去年腊月的汉水之战，刘封又在汉江上大破魏军，生擒夏侯楙，歼俘魏军一万五千人。
论功勋，刘封早就超过了包括关羽、张飞在内的大汉所有将领，也就资历不如关、张。
论身份，刘封是刘备公开收养的嗣子，入过族谱。
刘备既然要册封刘永、刘理为王，按理说也应该册封刘封为王爵。
但刘封目前手握十万荆州大军，又与关羽结为翁婿，在大汉朝野的威望如日中天。
如果再将他册封为王，他便会成为大汉朝中最尊贵的宗室之一。
这样的身份与实力，已经足以威胁刘禅的太子之位。
刘备闭上双眼，想起了法正临终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
“主公以诚相待，他必鞠躬尽瘁，为复兴大汉竭尽全力，不会做王莽篡汉之事。”
“若是处处猜忌，处处掣肘，必然适得其反。”
那日，刘备曾经亲口对法正说过，太平立嫡，乱世立贤。
倘若刘禅将来不堪大任，而刘封又能真心诚意为大汉开疆拓土，自己未必不能把皇位传给这个养子。
但话虽如此，真到了册立太子的关头，刘备心中的天平还是偏向亲生儿子。
刘禅今年只有十五岁。
虽然不喜欢兵法，也没有刘封那般果断刚毅，但他待人忠厚，性情谦和，尤其爱护两个弟弟。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远远没有到可以盖棺定论的年龄。
就算刘禅将来不能成器，刘备还有刘永和刘理两个亲生儿子。
刘永今年十岁，刘理今年八岁，同样尚在成长之中。
除非三个亲生儿子全部烂泥扶不上墙，否则刘备实在不甘心把辛苦打下来的基业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
这是身为父亲的私心，也是身为君主不得不考虑的宗法大义。
刘封并非高祖血统，如果自己把帝位传给他了，那么大汉还算大汉吗？
九泉之下，自己如何面见列祖列宗？
“公毅啊公毅，你真的让父王好生为难啊……”
刘备凝视帛书上的名字，轻轻叹息。
给刘封封王，他对太子的威胁实在太大。
不给刘封封王，又怕天下人说自己过河拆桥、刻薄寡恩。
这道题，比攻城略地困难得多，已经在刘备的心头困扰了将近一个月，让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眼见明天就要登基了，刘备依旧无法拿定主意，只能祭出最后的杀手锏，让诸葛亮帮自己参谋。
“去丞相府，请孔明入宫议事。”
刘备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朝门外的内侍吩咐一声。
“喏！”
内侍领命而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诸葛亮乘车来到王宫。
明日才是正式登基之日，因此诸葛亮仍旧穿着军师将军的官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白羽扇。
进了书房，诸葛亮拱手施礼。
“臣拜见大王。”
“孔明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刘备指了指旁边的席案，命内侍奉上一盏热茶，随后将面前的帛书递了过去。
“这是孤拟定的封赏名单，你先看看。”
诸葛亮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关羽拜大将军，马超拜骠骑将军，张飞拜车骑将军，自己拜丞相录尚书事。
这些安排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看到最下方时，诸葛亮发现刘封的名字后面一片空白。
他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刘备召见自己的用意。
“大王可是为如何封赏公毅而犹豫？”
刘备苦笑一声：“知孤者，孔明也！”
他没有隐瞒，把法正临终之前两人的对话如实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刘备长叹一声。
“孝直劝孤用人不疑，孤也曾亲口说过，太平立嫡，乱世立贤。”
“这些话并非孤一时冲动，更非虚言。倘若阿斗将来当真不堪大任，刘永、刘理也难成气候。
而公毅又始终忠心耿耿，能够匡扶汉室，孤就会把帝位传给他……”
诸葛亮安静听着，并未插话。
刘备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可阿斗今年只有十五岁，尚有许多时日可以磨炼。刘永、刘理年纪更小，将来能否成器，亦未可知。”
“孤承认公毅的才能，也知道他的功劳，但孤毕竟是帝王，不仅只为子嗣考虑，也要为社稷考虑。”
“不到万不得已，孤还是想让自己的亲生骨肉继承大汉基业，如此才能保持汉室的血统。”
说到这里，刘备目光坦荡地望着诸葛亮。
“孔明啊，孤与你君臣相交多年，今日也不说虚话。
公毅手握荆州十万兵马，又是云长的女婿，若再给他一个王爵，孤担心将来会危及太子。”
“可若只封他为侯，天下人又会说孤偏心寡恩，功臣也会为之寒心。”
“你说，孤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放下羽扇。
“大王有此顾虑，乃是人之常情，并非心胸狭窄。”
“世子虽然不喜兵事，但为人忠厚，待人谦逊，爱护兄弟。以他如今的年龄，尚不能断言日后不能成为明君。”
刘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最希望听到的，正是这句话。
阿斗今年才十五岁啊，不能就这样断定他是个庸才吧，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才能知道……
诸葛亮继续说道：“大汉立储之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世子是大王之嫡长子，又已册立多年，名分早定。”
“刘封虽是大王嗣子，也已经入了族谱，但当年收为嗣子，是因为大王膝下无子。
如今大王已有三位亲生子嗣，继承大统之事，自然当以亲子为先。”
“就算世子将来不成器，大王尚有刘永、刘理。”
“臣承认刘封文武兼备，功勋卓著，但大汉继承人的身份，刘封绝无可能！”
刘备听到这里，心中稍稍安定，同时又产生了深深的遗憾。
刘封现在表现得足够卓越，可因为血缘关系，他注定与帝位无缘，这个结果确实让人遗憾。
如果刘封庸碌无为，或者只是一介武夫，刘备的心中也会好受一些，但偏偏他现在文武双全，如同旭日一般冉冉升起。
“公毅啊公毅，为了大汉的基业，为了大汉的列祖列宗，父王只能暂时亏待你了……”
刘备在心中轻声呢喃，“若阿斗三子都不成器，则天意在你，到那时……父王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