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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财贸大院的委办局综合大食堂。
这年头可没有电子支付，甚至连食堂饭卡都没有，全靠各单位发的纸质饭券。
梅琴特意送来的那一沓崭新饭券，此刻正躺在方晓东的口袋里，带着油墨的清香。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方晓东来得晚了，综合办公室的同事们早就三五成群地占据了各个角落。
方晓东端着铝制饭盒，打了份肉丝白菜，又加了一份红烧土豆和半斤白米饭，热气腾腾的菜香勾得人食欲大开。他目光一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
“周科，吃饭呐，搭个伙呗。”
周万林抬头，见是方晓东，连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挤出一丝笑容：“哟，方科长来啦。怎么样，这食堂的饭菜还凑合不？”
“周科，您是不知道啊，我可是过惯苦日子的。”方晓东拉开椅子坐下，饭盒盖子一掀，白气升腾，模糊了他的下巴，“这食堂里的热饭热菜、有滋有味的，哪能还说不好？我们打仗的时候呀，啃压缩饼干喝泥水都是家常便饭，一两天没得吃都算正常！”
这话听着像是抱怨，实则透着一股子硬气。周万林原本端着的架子不自觉地松了松。
这年头，对战场上杀敌归来的军人，人们心里天然带着一份敬重。多年的爱国主义教育可不是白给的，方晓东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把钝刀，把他心里原本那点尖锐的敌意削去了一大半。
旁边几桌的同事都竖起了耳朵，他们看向这位凭借强大背景入职的新科长的目光，不知不觉中从审视变成了几分崇敬。
周万林似乎来了兴趣，打算开口问问那‘个人一等功’到底是怎么拿下的，方晓东却抢先开了口。
“周科，我得向您作个申请。”方晓东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刚才薛局交代的那‘对外贸易促进会’的筹建工作，我一个人怕是独木难支，得问您在科里借两个得力干将搭把手。”
“哦？”周万林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位新副科长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要人，“方科果然是雷厉风行啊。这事是上个月省里牵头布置的任务，虽然给了两个行政编和四个事业编的名额，但最好是找有海外关系的同志。
目前办公场地还没着落，财政局那也没个章程，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呵呵，是啊。”方晓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比我顶着炮火也得打冲锋！上头的冲锋号都响了，我这当兵的，只能往前冲啊。还得靠您这位‘老连长’多支持啊！”
“老连长”三个字一出，周万林心里那点别扭更松动了。
他一辈子在机关混，最羡慕的就是部队里那些能发号施令的军官。方晓东这比喻，把他抬到了指挥官的高度，他自己成了冲锋陷阵的兵。这位置摆得，舒服！
“呵呵，方科真会打比喻。”周万林心情大好，拍着胸脯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在科里挑挑，看上谁了跟我说，他们要是有想法，我去帮你沟通！”
“好嘞，谢谢周科！”方晓东趁热打铁，继续送上马屁，“周科真是全能啊，在我们部队里，政委的工作最难做，您简直是多面手。可惜了，您要是去部队发展，怎么地也得是个少校起步！”
少校？退伍回来那可是妥妥地正营级待遇，能跟薛局平起平坐了！这马屁拍得清新脱俗，周万林笑得合不拢嘴，连面前的饭菜都变得更香了。
……
下午一点半，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没响，办公室里却又诡异地忙碌起来。写字声、算盘声、翻书声此起彼伏。
方晓东在自己办公室里抽了根香烟，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上午在人事科看过的资料，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体制内那点磕磕绊绊的事儿，还得用体制内的办法解决。”
他起身，开窗透了透气，从身后书柜里取出一个崭新的茶杯，仔细地洗了洗，泡上一壶顶级的碧螺春。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他把这杯茶放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客座上，随后轻步走到柳眉的工位旁。
柳眉正埋头写着什么，肩膀绷得紧紧的，显然是在压抑着情绪。
方晓东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柳眉老师，咱们聊聊？”
柳眉手里的笔一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个讨厌的家伙找我聊什么？老娘和你聊得着吗？
可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和谦逊的笑容，还挺好看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大家都是公事公办的同事，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自己总不能像个泼妇一样撒泼吧？那要不，还是“从”了他吧。
她咬了咬牙，合上桌上的笔记本，毫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行。”
当柳眉坐在方晓东的办公桌前，看到面前香喷喷地绿茶，原本紧绷的身体，又松弛了一些。
柳眉碰了碰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没有去喝，抬眼看向对面的方晓东，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柳老师，你是前辈，我是个新人。”方晓东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向老师请教，“在这里，我想跟你解释两句。”
他指了指那杯绿茶，示意她喝茶，随即自嘲地笑了笑，道：“市里让我来做这个进出口业务科的副科长，看着好像是挡了同志们进步之路，尤其是你。其实呀，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是被‘架’上来给大家‘挡灾’的。”
“挡灾？”
柳眉原本以为他要来一番冠冕堂皇的说教，或是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背景，没想到竟吐出这么两个字。
她心中一动，那股子因被抢了位置而积攒的怨气，瞬间被好奇心冲淡了大半。她没接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媚眼紧紧地看着方晓东，仿佛在说：“你倒是快说呀，怎么个挡灾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