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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总是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
东润旺角宾馆，就在这片光怪陆离中，像一只沉默的丑小鸭，蹲伏在狭窄逼仄的街道旁。褪色的霓虹灯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滋啦作响，透着一股廉价的颓废感。
房间里的空间，小得让人透不过气。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方子猛那一米九的个头往床上一躺，脚踝便毫无意外地超出了床沿，只能蜷缩着才能勉强入睡。
好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还保留着一个能洗澡的淋浴间，算是唯一的慰藉。
兄弟俩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五点，才被饿醒。方晓东下楼，提上来三份油汪汪的干炒牛河。为啥是三份？因为方子猛一个人，就得干掉两份。
“哥，咱们下一步咋整？”方子猛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这次弄了那么多钱，怎么带回去？这港币，在咱们回家，可不好花啊。”
方晓东也饿坏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的：
“急什么？咱们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子。买点咱那儿买不着、用得上的好东西，那玩意儿带回去送礼做人情，办事儿忒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得整辆二手车。大冬天骑那辆摩托，耳朵都会被冻掉，太遭罪！”
“啊？”方子猛瞪大了眼睛，“东哥，这儿的车，方向盘都在右边！咱回去咋开？公安不查吗？”
方晓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找个改车行，改装一下就行！”
“可是……”方子猛又犯起了嘀咕，“这里的车，花里胡哨的，那些个牌子，咱国内见都没见过，别人一看就是外国车啊！”
方晓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小子，外表憨憨的，关键时候脑子转得挺快啊？有进步嘛，也想学人家扮猪吃老虎？”
“我……哥，我这不是在你面前，脑子就不够用嘛……”方子猛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
方晓东三两口扒拉完盒子里的最后一根河粉，站起身，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哈……舒坦！我刚才看见路上跑的丰田BJ40，跟咱那的北京212很像。稍微改改外型，谁看得出来？再说了，咱那地界儿，懂车的人有几个？”
吃饱喝足，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方晓东掏出一万港币，塞进方子猛的口袋，再三叮嘱他小心扒手。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那间狭窄的招待所大门，汇入了旺角喧嚣的人潮，开始了他们的“大采购”。
1979年的香港，街头跑着丰田皇冠，路边摊卖着电子表，街上走着打扮时髦、穿着清凉的美女，空气中弥漫着金钱、海风和香水的味道。
对于刚从内地物资匮乏环境中出来的猛子来说，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花花世界。
方晓东熟门熟路，直奔对面那家门面气派的“永安百货公司”，这百货公司好大，整整五层。
这里的售货小姐打扮漂亮，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进商场一楼，方晓东便直奔钟表柜台。他的目光在那些动辄几千上万的顶级瑞士金表上一扫而过，最终停在了精工和卡西欧的新款电子表上。
他挑了一块精工液晶显示电子表，表盘是方的，黑色液晶数字在红色滤光片下若隐若现，看着就很高档。
“Hello，美女，这块表，多少钱？”方晓东用熟练的粤语问道。
“先生好眼力，”售货小姐笑容灿烂，“这是最新款，五百八十块。”
方晓东眉头都没皱，直接问道：“可以，我买十块。可以打折吗？”
猛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五千多块港币！在内地，这得攒多少年？好在售货小姐最终为他们申请了九折优惠。
买完表，两人又转战电器区。方晓东看中了一台日立牌双卡录音机，这东西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硬通货。
当售货员报出一千二百块的价格时，方晓东连眼睛都没眨，直接要了四台，外加四十盘空白录音带。猛子跟在后面，只觉得腿肚子转筋，东哥这花钱的速度，比抢劫还快。
随后，方晓东又化身时尚买手，在服装区大杀四方。他给自己挑了一件深咖色的空军飞行皮夹克，穿上身后硬朗十足，花掉了一千二百港币。
当然，方晓东也想给猛子买一件的，可惜没有这憨货的尺码。
补偿一下他吧，两人各自又挑了三套春夏款式的衣裤，嚯，一穿上身，这俩大小伙子，鹤立鸡群啊，路过的女人们纷纷驻足回望。
他还给家里的亲人和小雪估摸着尺码买了几身衣服，紧着“时髦”货挑，但又不至于夸张到在锡城街头被围观。
采购的清单还在继续，从德国产的精密螺丝刀组，到卡西欧的计算器，再到佳能照相机，甚至连女士护肤品都没落下！
最让猛子看不懂的，要数两套抽水马桶和电加热热水器了，那种花洒一样的喷水龙头，一度让猛子认为，那是专门洗大汽车用的。
最后，工作人员推来了两台20寸的大彩电，这大家伙自带拉杆天线，带回去，绝对亮瞎邻居们的眼。
当所有的东西——大到彩电，小到墨镜——被工作人员打包成十几个巨大的纸箱，堆在商场楼梯的柺角时，总金额已经高达四万多港币。
“先生，需要我们派车送货吗？”工作人员恭敬地问道。
“不用，放这儿就行，一会我的人会来搬。”方晓东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工作人员一走，方晓东便对方子猛说：“猛子，你去门口买两杯糖水，解解渴。
当然，两杯糖水端回来的时候，那小山般的纸箱都已不见。
经常挨训，长了记性的猛子没有问东西去哪了，而是问：“哥，咱后面是回去睡觉吗？”
方晓东微微一笑，拍了拍猛子的肩膀：“猛子，哥教你学学什么叫‘人情世故’！”
猛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东哥说的话，照做就是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跟着方晓东的背影，消失在维港璀璨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