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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整个星期，王少明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是真的舒坦。
每天早上有人来换床单，三餐送到房间，想吃中餐有中餐，想吃缅餐有缅餐，厨子是邵波拉专门从外面请的，据说之前在仰光的酒店干过。
出门有车接送，翻译和向导随时跟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安排的行程满满当当。
他们去了土瓦城周边的农村，看了橡胶林和胡椒园。
去了港口，看了正在扩建的码头。去了工业园区，几家外资企业的厂房建设工地。
后面几天，还去了墨吉城。
墨吉的海滩确实漂亮。沙子白得晃眼，海水蓝得不真实，远远看过去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海滩边上正在修度假区，推土机和椰子树挤在一块，说不出的违和感。
邵波拉安排的人还带他们参观了实验农田、水电站的建设工地，讲解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普通话说得磕磕巴巴，但特别认真，每介绍完一个项目都要加一句“这是方主席亲自规划的”。
舒坦是真舒坦。
但憋屈也是真憋屈。
因为这七天里，王少明提的每一项工作建议，都被邵波拉笑眯眯地挡了回来。
“王组长，这政治教育是长久之计嘛。你们的一些建议，确实很适合你们国内的情况，但东丹有自己的民族和信仰，生搬硬套是不行的。你们还是先把政治教育的资料准备好，咱们一起研究研究，再商议商议。”
“王组长想参加政府会议？哎呀，这次会议涉及政府机密，不太方便。你们要是能帮忙邀请几位港口建设和水电站的专家过来，这个倒是可以列席相关会议。”
“想跟从国内过来的军官聊聊天？不好吧？我们对在岗的尉级以上军官有保密政策。外面敌对势力太多了，防患于未然嘛。要不，等他们进了军事大学进修的时候再聊？”
……
每一个“不”字，都裹在一张笑眯眯的脸上。
王少明每一次都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论据，准备好了推进方案。然后一拳打出去，打在一团棉花上，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算是看明白了。邵波拉这只老狐狸，嘴上客气，手上一点都不放松。
第六天晚上，孟庆山敲开他的房门。
“王组长，”孟庆山的脸色不太好看，“我看这事，悬了。东丹政府现在是铁板一块，从上到下都听方晓东的。咱们再这么耗下去，没意义。”
王少明没接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土瓦城的夜景。
街上的汽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码头那边有轮船的汽笛声，拉得很长。
楼下传来招待所服务员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挺开心。
他突然感觉自己不是来搞政治工作的。
他是来旅游度假的。
操他妈的。要旅游度假，他用得着连滚带爬地穿过那片雨林吗？
第七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让孟庆山去问李立强，方晓东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李立强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
“方主席说，维港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能要再等一周。”
再等一周。
王少明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瞪着窗外土瓦城的灯火，眼睛里有了血丝。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老爷子说的话。
那句当时他没太当回事的话。
“少明，你记住，方晓东这个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他能在那种地方打下一片天，不是一般人。”
当时他听完，心里只有不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而已，撑死了有点手腕，能有多厉害？
现在他站在这间招待所的窗户前，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方晓东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异国他乡，把一帮不同民族的、不同信仰的、不同来历的人，拧成一股绳，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
他是怎么做到的？
王少明叹了口气，伸手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窗外传来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吵得人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妈的，方晓东，你赶紧回来吧。
再不回来，老子在这儿真要发霉了。
……
此刻的维港。
浅水湾的海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细腻而柔软。
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玻璃，偶尔有快艇划过，拖出一条白尾巴。
方晓东光着膀子，穿条花短裤，叼着吸管嘬柠檬茶，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滩椅上。
他旁边是猛子。
同样是光膀子花短裤，同样是沙滩椅，但猛子的姿势明显不是来晒太阳的。
他半撑着身子，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滩上来来往往的比基尼女郎，眼珠子恨不得粘上去。
方晓东扭头看了一眼，差点把柠檬茶喷出来。
“猛子，你不对劲啊。”
猛子没反应。
“猛子！”
“啊？”猛子吓得一哆嗦，猛地收回目光，大脸盘子刷地红了，“东、东哥你说啥？”
方晓东笑着嘬了口柠檬茶，乜斜着眼看他：
“你以前可没那么喜欢海滩的。咱们东沙湾的海滩，沙子比这儿白，海水比这儿清，难道不比这里美？”
“我……”猛子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还忍不住往海滩上飘，“我只是喜欢热闹嘛。咱那里的海滩虽然美，可人少嘛。”
“小样。”方晓东把柠檬茶往旁边桌上一放，凑过身子，笑容变得贱兮兮的，“不是因为人少吧？是这里海滩上的美女穿得少吧？”
猛子的脸腾地一下烧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哎哟，我家猛子知道想女人了。”方晓东拍了一下大腿，更来劲了，“哥给你安排安排？咱们找新义安的庞耀泰去，他的夜总会里美女可不少。燕瘦环肥，要什么有什么。”
“我没……东哥，你别胡说。”猛子那张大脸涨得快要冒烟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些夜场里的女孩子……不好。”
“嗬——”方晓东拉长了调子，眼珠子一转，“憨弟弟，你还知道挑啊？”
猛子不吭声了，低着头，手指头在沙滩椅扶手上划拉。
方晓东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嘴上更不饶人：
“他们公司可是有新出道的女明星的哦？就是那种上过电影、唱过歌的。哥给你做主，去找一个，怎么样？”
他这话是认真的。
以他方晓东现在的地位和身家，他的弟弟找个明星做女朋友，他还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
“明星？”猛子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东哥，你没骗我？就是……就是在电影里演戏的那些女孩子？”
二十岁的方子猛，正值对异性懵懂好奇的年纪。
那些荧幕里明眸皓齿的女明星，对他来说跟天上的月亮差不多——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得不到。
“是的。”方晓东憋着笑点头，“怎么样？哥够意思吧？我们在维港还得待几天，那几个股票我还要调整一下，哥晚上就带你去。”
“呃……”猛子的脸还红着，但嘴巴已经咧开了，露出一排大白牙，“呵呵，好吧，我听哥的。”
他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比他旁边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