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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的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拿起册子，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用来处理废弃文书的小铜盆边——盆底通常留有一点未燃尽的炭灰余温，以防夜间需要紧急处理什么。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两本册子一并丢了进去。薄薄的纸张落在灰白的余烬上，悄无声息。萧屹取过一旁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亮起。他弯腰，将火苗凑近册子的一角。
“嗤”的一声轻响，火舌迅速忝舐上粗糙的纸页，沿着边缘蔓延开来。
昏黄跳跃的火光映亮萧屹半张沉静的侧脸，他静静地看着那扭曲的图像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小撮轻飘飘的黑灰，混杂在原有的炭灰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烟，也没有多少光。处理完，他将火折子盖好放回原处，又就着旁边铜壶里的清水净了净手。
走回床边时，他身上的夜风凉意已散。沈清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仿佛寻找热源。
萧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感受着那份无意识的依赖。
他的目光掠过少年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空空如也的床头——那里再无令人不悦的粗糙册子。
第36章新伤旧痕
入了冬，京郊大营的年终演武格外忙碌。萧屹连着好几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营中。这日他回府比平日晚了许多，身上还带着军营特有的尘土与冷铁气息。
沈清弦正在暖阁里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便抬眼望去。只见萧屹大步走进来，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化的雪粒，脸色如常，甚至对上他的目光时，还勾起唇角笑了笑：“等久了？”
“还好。”沈清弦放下棋子，起身迎过去。离得近了，他却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被寒风裹挟而来的血惺气，混杂在尘土与冷铁味中。
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安静地落在萧屹看似从容的动作上——解披风时，右臂抬起的速度比左手慢了微不可察的一刹，放下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演武还顺利吗？”沈清弦状似随意地问，已走到他身前。
“顺利。”萧屹将披风递给一旁的丫鬟，走到炭盆边暖手，语气轻松，“那帮小子今年长进不少。”他背对着沈清弦，身姿依旧挺拔，右肩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沉——一个极细微的、试图减轻负担的姿态。
沈清弦没再接话，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伸手去握他的右手腕：“手怎么这样凉？”语气是寻常的关切。
萧屹手臂微微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任他拉住，笑道：“外头风雪大，难免的。你手倒是暖和。”
这一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沈清弦的眼睛。他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握着萧屹手腕的指尖稍稍添了力道，温声道：“让我瞧瞧。”说着，另一只手便去撩他右臂的衣袖。
“阿弦，”萧屹反手轻轻按住他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真没事，就是演练时不小心蹭了一下，军医看过了，小伤。”
他望进沈清弦清澈的眼眸，心底掠过一丝犹豫——不是怕他知道受伤，而是怕他看见那些陈年旧痕。那些狰狞的疤痕，连他自己偶尔在镜中瞥见都觉得刺目，何况是阿弦这样干净的人。
沈清弦抬眸看他，眼神清澈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不容敷衍的坚持：“萧屹，让我看看。”不是质问，不是命令，只是温温和和的一句话。
他放缓声音，试图安抚：“真的不严重，皮外伤，怕你平白担心才没说。”——也怕你看见那些旧疤，怕你眼中闪过哪怕一丝的畏惧或怜悯。
沈清弦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掩饰。片刻，他松开手，却在萧屹以为他放弃时，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隔着一层衣料，在萧屹右侧肩背下方、他刚才察觉动作滞涩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萧屹紧抿的唇齿间溢出，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额角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清弦的手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他看着萧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发闷。
但他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稳：“萧屹，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伤。”
不是“给我看看”，而是“让我看看伤”。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拒绝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萧屹看着他抿紧的唇和那双盛满担忧却强自镇定的眸子，知道再也瞒不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好。不过……”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丝犹豫，“有些旧痕，不太好看。你……别怕。”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沈清弦心头一酸。原来他犹豫的，是这个。
“我不怕。”沈清弦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怕你疼着不说。”
萧屹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塌陷下去。“好。”他应了一声，不再推脱。
他示意沈清弦退开两步，自己动手，动作有些缓慢地解开外袍，然后是中衣。随着衣物褪下，沈清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住了。
右侧肩背下方，缠绕着厚实的绷带，洁白的纱布上，洇出淡红色的血渍。但这并非全部。
绷带周围，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长刀留下的斜长淡痕，箭簇造成的圆形凹陷，还有数道细密的划痕……新旧叠加，沉默地诉说着过往无数次生死交锋。
沈清弦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伤疤，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唯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见过萧屹赤膊，但从未在如此光线下，如此清晰地看过这些。
每一次，萧屹要么在昏暗的帐内，要么总能用拥抱或被子巧妙地将这些痕迹掩去——原来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太在意。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染血的绷带上方，顿了顿，然后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虚虚拂过那道斜过肩胛的旧疤上方，没有真正触及。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问的却是那道陈年旧痕。
萧屹摇摇头：“早不疼了。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看着沈清弦专注的神情，轻声补充，“那时候还没遇见你。”
沈清弦的指尖又虚虚移向那个圆形的箭疮凹陷，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他细密的痕迹。每一道，都是一个他未曾参与、却真实存在于这个人身上的过往。
他从前只知道他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才如此具象地触摸到这份威名之下，沉重而真实的代价。而这些代价，这个人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怕他看见，怕他……害怕。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刺目的新绷带上，声音依旧很轻：“这个……怎么伤的？”
萧屹不再隐瞒，简洁道：“演武场检修高台鹰架，木架松动坍塌，推开了两个新兵，被落下的东西砸刮到了。没伤筋骨。”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清弦的表情——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为了推开两个兵。
第37章做自己
沈清弦闭了闭眼。是了，这才是萧屹。只要是跟着他的兵，他都会护着。这不是权衡，是本能，是责任。
他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生的涩意，在这一刻被更深的理解和心疼覆盖。他气不起来，只是觉得……心脏某处闷闷地疼，为他的伤，更为他这份小心翼翼的隐藏。
他睁开眼，没再多问一句，转身走到门口，扬声吩咐，声音清晰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碧云，取干净的热水、细棉布和金创药来。福伯，劳烦去请刘府医过府一趟。”
吩咐完，他走回萧屹身边，扶住他未受伤的左臂，动作小心翼翼：“先躺下，别站着。”
萧屹依言在榻上躺好。沈清弦不再说话，很快取来东西，坐在榻边。他低头，开始拆解那染血的绷带。
他的手很稳，动作却放得极轻极慢，每一次触盆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仿佛萧屹是琉璃做的，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微微蹙着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动作，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当纱布褪下，露出底下那道皮肉翻卷、虽已缝合却依旧狰狞的伤口时，沈清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他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沾了温水的布巾，开始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慢得几乎凝滞，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巾一角靠近伤口边缘时，手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布巾的粗糙边缘无意中刮过了伤口旁的嫩肉。
“嘶——”萧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
沈清弦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那道因为疼痛而微微收缩、渗出更多血丝的伤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情。
“我……我弄疼你了……”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抖。
萧屹忍着痛，勉强笑了笑：“没事，不疼……”
“你骗人！”沈清弦打断他，眼睛瞬间红了，“我都看到你……”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此刻却连最简单的清理伤口都做不好。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狠狠攫住了他。
他生在沈家，从小锦衣玉食，虽然聪慧过人，读遍诗书，可十五年来连磕碰都少有。父亲母亲将他护得周全，仆从环绕，他只需要读书、习字、弹琴、下棋——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直到今年，萧屹突然闯进他的生活，强娶他入府。这已经是他人生中遇到的最大变故了。
可现在，面对这个受伤的男人，他竟然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
“对不起……”沈清弦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他慌乱地想要继续，可手抖得更厉害了，布巾几次都差点掉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屹用左手握住他颤抖的手，声音温和：“阿弦，看着我。”
沈清弦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萧屹认真地看着他，“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可我弄疼你了……”沈清弦的声音里满是自责，“我从来……从来没做过这些……”
他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