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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看回谢星遥：
“九弟，你赢了。从你决心“病倒”、引蛇出洞那刻起，臣便一步步走进了你的棋局。”
“这场风雪……该停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炭火偶尔噼啪，茶香兀自袅袅，无人去动。
第64章皇帝当得真是累
瑞王早已瘫软在绣墩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信王或许还能因为身份和那番“悲惨”说辞有一线生机，而他，勾结朝臣、私蓄武力、闯宫谋逆……哪一条都是死罪。
谢星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断。童年的悲惨值得同情，但那不是行悖逆之事、危害江山社稷的理由。
“大皇兄，”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幼年凄苦，朕确有失察，未尽兄弟之责。此乃朕之过。”
信王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然，”谢星遥话锋一转，语气骤寒，“你勾结朝臣，窥探宫禁，私用禁药，构陷忠良，更蓄意搅乱朝纲，图谋篡逆，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你我虽有兄弟之名，但你心中，可曾真正视朕为弟？可曾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放在心上？你心中唯有私怨与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瑞王叔何异？甚至，更为可怖！”
信王眼中的微光熄灭了，重新归于沉寂的荒芜。
“朕不会杀你。”谢星遥接下来的话，却让信王和瑞王都愣了一下。“你毕竟是父皇长子，是朕的兄长。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即日起，革去信王封号，贬为庶人。圈禁于皇陵别院，非死不得出。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你余生，便在那里，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吧。”
谢星遥说完，目光在谢泓低垂的、已无生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圈禁终身，与世隔绝。这对野心勃勃的信王而言，或许比死更难受。
信王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也无愤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至极的、近乎虚无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御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庶人……谢泓，谢陛下……不杀之恩。”他伏在地上，声音低哑。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波澜，仿佛所有的情绪、野心、不甘、乃至那深埋的悲惨过往，都随着这一拜，被彻底埋葬。
“至于瑞王叔，”谢星遥的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瑞王，语气冰冷，“勾结信王，煽动朝臣，私蓄死士，闯宫谋逆，罪证确凿。削去王爵，废为庶人，交宗人府与刑部严审，依律定罪。其党羽，一概清查，严惩不贷！”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被信王蛊惑！臣是一时糊涂啊！”瑞王涕泪横流，瘫倒在地，连连磕头。
谢星遥厌恶地别开眼，挥了挥手。德安立刻示意两名强壮的内侍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瑞王拖了出去，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风雪中。
殿内，只剩下帝、臣、兄三人。
谢星遥看向一直沉默的萧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还有深深的歉疚：“萧卿，此番……让你与沈卿受惊了。是朕失察，以致后宫前朝，生出如此魑魅魍魉。”
萧屹躬身：“陛下言重。陛下运筹帷幄，剪除奸佞，臣钦佩不已。内子之事，亦是臣护卫不周之过。”
谢星遥摇摇头，不再多言。他看向被内侍扶起、静静立于殿中的谢泓，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带他……去皇陵吧。一应用度，按例供给，不可短缺，亦不可奢华。”
“是。”内侍应道。
谢泓最后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在内侍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殿门。他月白色的袍角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未留下丝毫痕迹，仿佛这个人，连同他所有的执念与算计，都将从此处被彻底抹去。
殿门开合，风雪的气息短暂涌入，又迅速被温暖阻隔。
紫宸殿内，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谢星遥靠在软枕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病容似乎更重了些。他看向萧屹，声音带着真实的倦意：“萧屹，陪朕坐一会儿。这皇帝……当得真是累。”
萧屹沉默地走到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替他换了杯更热些的参茶。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下一缕淡金色的、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清扫过的、依旧残留着暗红痕迹的雪地上。
一场席卷宫廷朝野的风暴，终于，暂时止息。
但余波，仍需清理。而某些因这场风暴而更加坚固或悄然改变的东西，正在酝酿。
紫宸殿前的风雪与血惺，似乎并未波及到皇宫西侧的慈宁宫。这里殿阁深深，帘帷低垂，炭火烧得比别处更旺些，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温暖而静谧，却也透着一股与外隔绝的沉闷。
太后斜倚在暖阁的临窗大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年近五旬，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病气与郁色。
自那日听闻皇帝突发急症，她心急如焚欲前往探视，却被镇北侯奉命暂掌宫禁、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拦回慈宁宫后，她便真的病了。一半是忧心儿子，另一半，则是惊怒于萧屹的跋扈与宫中局势的失空。
贴身嬷嬷林氏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盏热参茶，低声回禀：“娘娘，德安公公方才又派人来问安了，说陛下用了药，正睡着，让娘娘千万保重凤体，勿要忧虑。”
太后睁开眼，眼中并无多少睡意，只有疲惫与一丝锐利：“睡着？这都第几日了？哀家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萧屹他想干什么？真当这皇宫是他镇北侯府的后院了吗！”她语气激动，引出一阵咳嗽。
林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宽慰道：“娘娘息怒，保重身子要紧。德安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人，他的话……或许陛下真是需要静养。萧侯爷他……毕竟也是奉命……”
“奉命？奉谁的命？皇帝的？还是他自己的？”太后喘匀了气，冷笑道，“皇帝若真能下旨，为何不让哀家这个亲娘去见一面？连道手谕都没有！林嬷嬷，你不觉得蹊跷吗？”
“这门婚事，当初就有多少人议论！皇帝偏要一意孤行！如今你看看，为了一个沈清弦，竟闹得皇宫不宁，君臣相疑！这岂是祥兆？”太后喘匀了气，冷笑道。“沈家虽是皇商，终究是商户出身！娶个男子，本就荒唐！如今倒好，这萧屹为了他那男子，连皇宫都敢围了！他眼里还有没有君，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
林嬷嬷不敢接这话茬，只默默替她揉着太阳穴。
皇城的风雪将歇，而此刻的镇北侯府，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血惺的守卫战后，也正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以及远方风暴平息的消息。
第65章君与臣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持续了数日的阴沉天气终于彻底放晴，阳光虽无甚暖意，却格外清亮，照在紫宸殿的琉璃瓦和未及清扫干净的残雪上，泛着粼粼的冷光。
空气中的血惺气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和反复的清扫驱散，只余下宫苑深处，腊梅凌寒的幽香。
皇帝谢星遥的病，是真，也是假。连日殚精竭虑的布局、应对突如其来的兄长背叛、收拾乱局后的身心俱疲，让他在风暴平息后，真的发起低热，卧床休养了几日。太医署精心调理，到今日，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只是精神依旧有些不济，倚在床头看书时，仍不时掩唇轻咳。
德安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谢星遥放下书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随即归于平静：“请母后进来。”
太后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团花袄裙，外罩狐裘，发髻间簪着简单的珠翠，面上薄施脂粉，却难掩连日的忧思与憔悴。她手里亲自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儿臣见过母后。”谢星遥欲起身，被太后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快躺着，别拘这些虚礼。”太后在床边的绣墩坐下，将食盒放在一旁几上，目光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色，眼圈便有些不受控制地泛红。
“瘦了一圈……气色还是差。太医日日如何禀报的？药可都按时吃了？”说着，她便动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炖得澄澈晶莹的冰糖燕窝。
“哀家让小厨房用心炖的，最是清淡温补，你多少用些，也算安一安哀家的心。”
“劳母后如此挂心，是儿臣不孝。”谢星遥接过温热的瓷盅，暖意透过指尖传来。
“儿臣已无大碍，太医说再静养两日便可。母后也要保重凤体。”他小口喝着粥，殿内一时只闻碗匙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太后看着儿子沉静苍白的侧脸，数日来积压的惊惧、担忧、后怕，还有一丝被隔绝在外的委屈，终究是翻涌上来，再难压抑。
她将手中帕子攥紧，声音带上了清晰的颤意：“皇帝，你这次……真是把哀家吓得不轻。也……太冒险了！”她终究没用“胡闹”二字，但那语气里的不赞同与后怕同样浓烈。
“你是天子，万金之躯，岂能将自己置于那般险地？万一，万一其间有半点差池，你让哀家怎么办？让这祖宗基业、天下百姓怎么办？”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这次话锋转向了另一个人：“还有萧屹！他……他竟敢带兵围宫，连哀家的慈宁宫也拦在外面！是，哀家知道你们必有谋划，可他行事也太过……太过专横！眼里可还有宫规，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她的语气激动起来。
“皇帝，你对他是否太过倚重纵容了些？此番祸事，追根溯源，岂非正是因他府上那位……才引得各方瞩目，生出这许多风波？”
她终究没有直接点出沈清弦的名字，也未用更激烈的词汇，但那份“一切麻烦皆因此人而起”的迁怒与偏见，已清晰无误地表达了出来。
在她看来，若非萧屹执意娶了沈清弦，若非将这人置于如此显眼的位置，又怎会引来李明轩之流的嫉恨，又怎会被信王抓住弱点利用，最终酿成这场宫闱惊变？
萧屹的忠诚与功劳她无法否认，但那份因他而起的“不安定”，同样让她如鲠在喉。
谢星遥默默听完，将手中的瓷盅轻轻放回几上。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发红的面颊，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久病后的微哑，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母后，您的担忧，儿臣明白。是儿臣不孝，让母后受惊了。”他先认了错，随即话锋平稳地转向核心，“至于萧屹……此番若非他与儿臣里应外合，甘冒奇险，诱使逆贼尽数现身，局势恐难如此迅速底定。他行事或有刚硬之处，但一片护主之心，天地可鉴。拦阻慈宁宫，是儿臣严令，只为保计划万全，绝无对母后不敬之意。此事，是儿臣考虑不周，让母后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