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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省电视台大楼。
黄希坐在导播间。熬了一宿,双眼布满红血丝。
昨晚那件沾着泥水的黑色夹克,还披在她肩膀上。
她没舍得洗。上面浓烈的烟草味,能压住她回想起刀刃时的恐惧。
《今日直击》栏目片头曲准时响起。
全省收视率最高的早间新闻。
演播室里。主持人面色严肃。
没有多余的寒暄。屏幕直接切入了一条视频。
画质有些模糊。是手机隐藏镜头拍的。
昏暗的包厢。烟雾缭绕。
花臂男拿着厚厚的欠条,一脚踩在玻璃茶几上。
白衬衫女孩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饶。
胖子扯着女孩的头发,一巴掌扇过去。逼迫她脱衣服拍裸照抵债。
“不拍今天就把你卖到隔壁的洗浴中心去接客!”
胖子嚣张的吼声。没有打马赛克,没有消音。
通过电视信号。直接砸进了全省千家万户的客厅。
导播间里。几个剪辑师看着画面,拳头捏得死紧。
这是黄希昨晚拼死从足浴店护下来的另一部备用手机里的画面。
镜头一转。
画面切到了莽村村口。
黑公关站在皮卡车上拿着喇叭狂吼。
“大爷,大妈!你们走前面!”
“警察不敢打老人!你们去撞他们的盾牌!”
隐藏麦克风录下的声音,把黑公关煽动老人当肉盾的丑恶嘴脸,扒得干干净净。
甚至录下了高启盛手下发钱买水军的交易对话。
电视机前的观众愣住了。
那些昨天还在网上痛骂楚惊蛰“屠夫”的网民,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昨天那个传遍全网的“特警暴力屠村”视频。
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视频放完。屏幕黑屏了两秒。
紧接着。
一段沙哑、带着浓烈匪气和疲惫的男声录音。
在全省的电视机里炸响。
“垃圾不讲理。老子就比垃圾更不讲理。”
“他们拿刀。老子就拿枪。”
“他们想掀桌子。老子就把整个屋子给他们炸平。”
楚惊蛰在老捷达车里的那番话。
一字不漏。没经过任何修饰和剪辑。
粗糙。直接。带着一股血淋淋的真实感。
“我不是什么伟光正的青天大老爷。我就是个清道夫。来扫垃圾的。”
最后这句话落下。
全省的电视屏幕前,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网络海啸。
临江市,大学城附近的一家黑网吧。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烟雾缭绕。
靠窗的一排机子前。
几个通宵打游戏的年轻小伙。正一边咬着泡面,一边看新闻直播。
听到楚惊蛰的那段录音。
一个染着红毛的男生,把手里的泡面叉子往桌上一摔。
叉子弹起,面汤溅在键盘上。
“卧槽!这局长太他妈硬了!”
红毛男生一拳砸在电脑桌上。电脑显示器跟着晃了两下。
旁边的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把鼠标重重拍在桌垫上。
“干死那帮放高利贷的畜生!这才是警察该干的事!”
网吧里。一群年轻人全站了起来。
握紧拳头,对着电脑屏幕大声叫好。骂娘声和叫好声混成一片。
不到半小时。
各大网络论坛。微博热搜。短视频平台。
舆论瞬间翻转。
昨天铺天盖地骂楚惊蛰的帖子,被愤怒的网民冲得渣都不剩。
热搜第一的词条。
从“龙渊县黑警屠村”。
变成了“龙渊县清道夫局长”、“硬核扫黑楚惊蛰”。
那段录音被截成无数个短视频,疯狂转发。
“这才是真汉子!龙渊县的黑社会遇到活阎王了!”
“支持楚局长!把那些吸血鬼全端了!”
“严查龙渊县保护伞!严查高利贷窝点!”
几百万条评论,像雪花一样涌入。
网络服务器甚至因为流量过载,卡顿了好几次。
风暴的中心。转移了。
网民的怒火,从楚惊蛰身上,直接烧向了龙渊县和临江市的官场。
龙渊县委的信访电话、市长热线。
在早上九点刚过,就被全国各地打来的电话彻底打爆。
接线员满头大汗地挂断一个。
还没喘口气。叮铃铃。座机马上又疯狂地响起来。
“你们龙渊县的官都是瞎子吗!这么大的黑社会窝点看不见?”
“把那个什么高家抓起来枪毙!查查谁是他们的保护伞!”
一上午。龙渊县委的电话线都快烧焦了。
临江市委办公大楼。
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去开早会。
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正在播放黄希的那个新闻片段。
当听到楚惊蛰那句“他们想掀桌子,老子就把整个屋子给他们炸平”时。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伸出手。
一把抓起桌上那个最心爱的宜兴紫砂茶杯。
这是他用了五年的老物件。包浆温润。
高育良没有半点犹豫。
抡起胳膊。狠狠砸向墙角的那盆发财树。
啪!
紫砂杯撞在花盆边缘。四分五裂。
琥珀色的茶水混着茶叶渣子。溅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高育良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变得粗重。像一个破风箱在喉咙里拉扯。呼哧,呼哧。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混账东西!”
高育良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媒体引进来。把火烧到网上。这是要拉着全临江市的官场陪葬!”
他知道。这事已经彻底闹大了。
省厅的巡视组本来就盯着临江市。
现在有了全省甚至全国的舆论监督。
别说停楚惊蛰的职。就是想在暗地里动点手脚保高家。
都成了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高明远的那些黑金账本,还有刘志平死亡的骨髓化验单。
这些要命的东西还在楚惊蛰手里。
一旦他借着这股网络东风,把证据捅上去。
高育良这把椅子,就坐到头了。
他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必须让龙渊县那边,把这把火强行按灭。
龙渊县委大楼。
书记办公室。
赵立冬没去住院。他强撑着拔了输氧管,回到了办公室。
脸色蜡黄。眼袋耷拉着,像挂了两个沉甸甸的水袋。
他瘫在真皮转椅上。
左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砸着肋骨。生疼。
办公桌上的三部座机。
红的、白的、黑的。像催命的丧钟。
轮番刺耳地响着。
他一个都不敢接。全是市里和省里打来质问的电话。
门外。王秘书拄着双拐,拖着打石膏的右腿。
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拐杖敲在木地板上当当直响。
“赵书记……拦不住了……”
王秘书嗓子劈了音。
“大门外围了几百号群众。拉着横幅声援楚惊蛰。要求彻查龙渊商会。”
“省里好几家大报社的记者,已经冲破了门卫的防线,在楼下大厅堵着呢!”
赵立冬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他猛地坐直身子。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桌面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在实木边缘抠出几道印子。
绝望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高明远的警告还在耳边。如果处理不掉楚惊蛰,他全家都得陪葬。
“网信办呢!宣传部呢!”
赵立冬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抓起桌上唯一一部没响的内部保密电话。
手指疯狂颤抖。连按了好几次才拨通县委宣传部长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
赵立冬对着话筒狂吼。唾沫星子喷在塑料听筒上。
“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压热搜!为什么不删帖!”
电话那头的宣传部长快哭了。
“赵书记,压不住啊!流量太大了,省里的媒体带头转发,这怎么删啊……”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
赵立冬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
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红木垃圾桶。废纸撒了一地。
“立刻联系县广电局!”
赵立冬冲着电话嘶吼,声音大得走廊外都能听见。
“马上掐断本地县台的转播信号!”
“把大楼的网线给我拔了!全县断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