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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捷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子压着减速带开进县局大院。底盘重重刮到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楚惊蛰推开车门。
军靴踩进一个浅水坑,泥水溅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上。
二楼阳台空了。
那个倒吊的裸男不在了。只剩一截剪断的黑色塑料扎带,还在风里晃荡。
墙皮上留着一道水渍,和两滴还没干透的血印。
李响一路小跑过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防刺服,腰带上挂着九二式配枪和警棍。
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
“楚局。人放下来了。”李响压低声音。“冷县长亲自带人剪的绳子。”
楚惊蛰甩上车门。砰。
“人呢?”
“押进一楼二号审讯室了。”李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下巴碎得厉害,法医安欣正在给他做止血处理。”
楚惊蛰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
“派两个靠得住的兄弟在门口盯着。别让他死在局里。”
“明白。”李响把矿泉水瓶捏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指着大院中间的操场。
“队伍集结完毕。一共六十人。”
“全是从下面派出所抽调上来的新鲜血液,底子干净。”
楚惊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六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员站成四排。黑色作战服,战术头盔。
没人交头接耳。
但有些年轻警员的手,正无意识地搓着大腿裤缝。他们在紧张。
楚惊蛰没急着去训话。
“原地待命。等我五分钟。”
他大步走进主楼。踩着楼梯直奔三楼办公室。
推开门。地上的一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个被砸碎下巴的杀手留下的血腥味,还混在空气里。
楚惊蛰没管这些。
他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的老板桌前。
桌面上扔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这是昨晚从皇朝夜总会地下室保险柜里搜出来的。
楚惊蛰一把扯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本蓝皮的线装笔记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他翻开账本。
字迹很潦草,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前面十几页全是沙石场的流水。几万,十几万,数字不算大。
楚惊蛰往后翻。纸页哗啦作响。
翻到中间部分。账目突然变了。
没有具体的货物名称。只有一些隐晦的代号。
“面粉二百。石灰三百。”
后面的数字,直接从六位数跳到了七位数。
每一笔交易的时间间隔很短。几乎是一周一次。
提货地点和洗钱中转站,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楚惊蛰粗糙的食指顺着纸张往下划。
指尖停在三个字上。
“李有田。”
下面紧跟着一个地名:“莽村”。
龙渊县下辖最大的一个自然村。
这里一半以上的村民都姓李。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村主任李有田在村里说一不二,是个典型的土皇帝。
连镇里的干部下去,都得看他的脸色。
县局的治安大队从来不敢进村查案。水泼不进。
原来这才是高泰明真正的底牌。
把毒品集散和黑金清洗全部放在一个宗族壁垒森严的村子里。
谁敢动,就是和整个村子几千号人作对。
楚惊蛰合上账本。
把它卷成个圆筒,塞进后腰的皮带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蒙子刮花的军用机械表。
上午十点一刻。
市委高育良派出的联合工作组,最快下午两点就能抵达龙渊县。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四个小时。
只要工作组一进门。
红头文件一下发,他的配枪就得交上去。
到时候李有田把毒品一转移,账本就成了一堆废纸。
高泰明在号子里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楚惊蛰摸出烟盒。空的。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操场上。六十名警员站得笔直。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雨丝打在战术头盔上,没有一点声音。
楚惊蛰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没拿扩音器。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
“市局下午就来人。”
楚惊蛰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来停我的职。来下我的枪。”
队伍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响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后面几个交头接耳的年轻警员一眼。
骚动瞬间平息。
楚惊蛰看着这六十张年轻的脸。
“我进去前。得把这龙渊县最大的毒瘤给铲了。”
他拔出后腰的九二式配枪。
大拇指压下弹匣扣。喀哒。
满载实弹的金属弹匣滑落到手心里。
黄澄澄的子弹底火在阴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楚惊蛰把弹匣重新用力拍进握把。
咔嚓。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目标,莽村。”
楚惊蛰把枪插回枪套。
“听清楚。李有田的宗族就是高泰明的后院。”
“今天不管是谁挡路。哪怕是他妈的天王老子,也给我推平了!”
“是!”
六十个人的吼声在县局大院里震天响。
热血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楚惊蛰转头看向李响。
“人太少。莽村几千号人,这点人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楚惊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老刘。我楚惊蛰。”
县武装部刘部长。当年和楚惊蛰在一个军区服过役的老班长。
“老首长打了招呼,让你小子悠着点。你这把天都捅破了。”刘部长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少废话。借我两卡车民兵。”楚惊蛰直奔主题。
“带着防暴盾和橡胶棍。十五分钟后,在出城的国道口跟我汇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楚。莽村可不是善茬。李有田手里有土铳。”
“我知道。出了事我一个人顶着。”
楚惊蛰把电话挂了。
警员们开始登车。
五辆黑色防暴装甲车发出沉闷的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
楚惊蛰走向最前面那辆指挥车。
刚拉开车门。
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
冷清秋跑了过来。
她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刚才崴脚的那只脚踝还有点瘸。
灰色的西装下摆被细雨打湿了。
“楚惊蛰!你又要干什么去!”
冷清秋一把抓住车门边缘。手指骨节发白。
“市里已经下达了停职命令!你现在没有权力调动警力!”
冷清秋喘着气,脸色铁青。
“你这是抗命!是违纪!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楚惊蛰一只脚已经踩在踏板上。
他转过头,看着冷清秋焦急的脸。
“冷县长。这地上的水太脏了。你的鞋底会弄脏的。”
楚惊蛰伸出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住冷清秋抓着车门的手腕。
没怎么用力。只是一翻,一压。
冷清秋手腕一酸,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车门。
“回你的办公室批文件去。这里是男人的活儿。”
楚惊蛰坐进驾驶室。
他没去摸烟。刚才已经抽空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
“砰!”车门重重关上。
装甲车的引擎发出震耳的咆哮。
冷清秋后退了两步,站在雨地里。
她看着五辆黑色的钢铁猛兽,排成一字长蛇阵,冲出县局大门。
卷起的泥水溅在她的平底皮鞋上。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十五分钟后。国道口。
两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拉着绿色的防水篷布。
百十号穿着迷彩服的县武装部民兵,手里拎着黑色的防暴盾牌。
看到楚惊蛰的车队。
两辆卡车按了一声喇叭。挂上挡,跟在装甲车队后面。
庞大的车队驶出县城。
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连日的暴雨让路面泥泞不堪。装甲车的宽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
车厢里剧烈颠簸。
警员们死死抓着头顶的扶手。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能听见枪械碰撞防弹背心的闷响。
楚惊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闭着眼睛。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莽村的地形图。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进村。
典型的易守难攻。
李有田能在那里做大,靠的就是这天然的屏障。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
对讲机里传来前车驾驶员的声音。
“楚局。前面没路了。”
装甲车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泥地上拖出两条深深的车辙。
楚惊蛰睁开眼。
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雨下大了。雨点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前方的土路上。横着两台生锈的东方红拖拉机。
拖拉机中间,堆着七八根粗大的松树原木。
路障。
这不是临时搭建的。这是常年摆在这里,用来防备突击检查的。
在路障后面。
燃烧着三个巨大的火堆。松木劈柴在雨中烧得劈啪作响。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光下。
站着黑压压的人群。
粗略看过去,至少有三四百人。
全是穿着破旧夹克、脚踩解放鞋的壮汉。
一双双黝黑、粗糙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未开化的戾气。
他们手里没空着。
生锈的铁锄头。沾着干泥的铁锹。削尖的钢管。
甚至在人群最前排。
有十几个穿着黑色短袖的汉子。
他们双手端着长长的土制猎枪。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停在泥水里的装甲车。
人群正中间。
站着一个抽着旱烟袋的干瘦老头。
李有田。
他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隔着火堆和路障。
李有田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站在车头的楚惊蛰。
手里的旱烟袋在拖拉机轮胎上磕了两下。
火星子乱飞。
人群像一堵厚实的肉墙,死死堵住了进村的唯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