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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沉默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琴音。</P>
主仆二人不由双双一愣。</P>
这琴声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若有若无地飘进窗棂。</P>
赵昔微侧耳听了片刻，听出这是一曲凤求凰，然而抚琴之人不知是何缘由，哀伤婉转，如泣如诉。</P>
琴为心声，凤求凰本该是一首深情缠绵的曲子，却被弹得如此低沉，可见抚琴之人的内心，该有多大的愁苦。</P>
“是不是哪个小丫鬟在学琴？”赵昔微思忖了一瞬，这琴声不甚流畅，但对曲子的掌握度又很熟悉，她只能往这方面猜测，“深更半夜，如此曲调，或许是有什么难处。锦绣，你去看看。”</P>
锦绣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掀开帘子，手却僵在了窗棂上。</P>
“小姐……小姐你快看！”</P>
赵昔微满腹狐疑，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也是愣住了。</P>
湖对岸的旧亭中，一人独坐。</P>
明月如玉，将亭中的身影勾勒得清瘦而孤绝。</P>
那人穿着一袭白色常服，长发用素色发带挽着，夜风吹拂，宽袍广袖飘飘欲仙，仿佛谪仙下凡。</P>
湖水澄透，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他只专注于指下的琴弦，这琴声断断续续，穿过水面，穿过竹叶，穿过珠帘，落在她的耳中。</P>
赵昔微站在窗前，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子。</P>
她不记得东宫那些事了。</P>
可这琴声里的那种哀伤，还是能有一种打动她的魔力。</P>
琴声停了。</P>
余韵在湖面上散尽，夜风拂过残荷，沙沙地响了一阵，便也静了。</P>
李玄夜没有起身。</P>
他的手仍放在琴弦上，月光落在九霄的琴身上，像是渡了一层莹润的光辉。</P>
他坐在亭中，望着水榭上那扇亮着烛火的窗，一言不发。</P>
杨仪从竹影里走出来，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试探道：“陛下，要不要去通报一声？”</P>
李玄夜望着那扇窗，摇了摇头。“不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朕今晚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见她。”</P>
杨仪愣了一下，不解地皱了皱眉，却不敢再问，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又退回亭外。</P>
他在心里琢磨着那句话——不是为了见她，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在她门外弹一首曲子？为了坐在这冷风里看她的窗户？</P>
他不懂，但他看着亭中那个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陛下，是他从未见过的落寞。</P>
李玄夜又坐了片刻。</P>
夜露打在荷叶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P>
远处更鼓声声，他望着水榭，忽然笑了一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P>
锦绣放下帘子，忙不迭地追问：“小姐，夜深露重，要不要请陛下上来？”</P>
赵昔微站在窗前，透过珠帘的缝隙望着那座空了的旧亭，月光依旧照着石桌，照着满湖残荷。</P>
“不必。”她放下珠帘，转身走回榻边，声音淡淡的，“他来，本也不是为了见我。”</P>
她躺回床上，神思飘得很远。</P>
锦绣忐忑不已：“小姐，你就这么冷落了陛下，不太好吧？你还有求于他呢，万一把他彻底得罪了，可怎么办？”</P>
锦绣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很久，第二日的黄昏，锦绣去后院收衣服，忽然发现一件了不得的新鲜事。</P>
门槛上多了两捆竹条，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切口平滑，显然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P>
竹条旁边搁着一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上好的燕窝。</P>
锦绣愣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圈，却是空无一人，只有竹林沙沙作响。</P>
她将竹条和食盒端进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谁，送来了这些东西，也不说一声。”</P>
赵昔微自是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只吩咐她将竹条拿去修缮花园，燕窝么，虽然贵重，但她现在手里富足，想吃的话也是能顿顿都吃的，只是市面上买不到品质如此上乘的罢了。</P>
锦绣稀里糊涂地应了，却没料到，那后门还在源源不断“长”出新东西。</P>
第三日，门槛上多了两方新墨，松烟味清冽，墨身刻着极细的暗云纹。</P>
锦绣拿给赵昔微看时，赵昔微正在翻阅古籍，接了墨只略扫了一眼，便随手搁在了砚台旁边。</P>
第四日，门槛上多了一罐新茶，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罐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苍劲却微微发颤，像是用不惯的左手写的：“明前龙井，不宜久泡，三沸为佳。”</P>
赵昔微将字条折好，收进抽屉里，依旧什么都没说。</P>
第五日，落了雨，锦绣以为今日不会有东西了，却在掌灯时分发现后门多了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一束新摘的荷花，花瓣上还沾着雨珠。</P>
锦绣把荷花摆在窗台上，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陛下这是把咱们幽篁里当自家后院了……”</P>
赵昔微坐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P>
到了第六日，东西忽然断了。</P>
后门门槛上空了，连一片竹叶都没有。</P>
锦绣嘴上不说什么，却每天去看好几回，回来时都带着几分失落。</P>
到了第十日，锦绣推开门时差点被门槛上堆的东西绊了一跤——满满一篮子鲜菱角，上面还搁着一尾用荷叶裹好的鲈鱼。</P>
篮子旁边是一只新的竹编灯罩。</P>
灯罩上贴着一张字条，字迹依旧微颤，却比前几日稳了些：“灯下看书伤眼，罩着些好。”</P>
篾条削得极细，编得密密实实，罩在烛台上正好将光拢成一团暖黄。</P>
锦绣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小姐，这灯罩编得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精巧，陛下的手……”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P>
赵昔微接过灯罩，指尖在细密的篾条上轻轻划过，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小鹿撞了一下。</P>
他的手，在一线天受了伤，太医说武功尽废，批折子都有些吃力，却为了给她道歉，悄悄削了十日的竹条，编了一只灯罩。</P>
金银珠宝她不缺，荣华富贵她不要。</P>
唯一能让她心软的，正是这样一番赤忱的情意。</P>
他们或许不能再做夫妻，却也不必再做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