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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水淹七军
关羽在中军帐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焦躁的说道:
“如今于禁来援,魏军已达5万余人,敌我兵力一下颠倒。我军3万人要对付两面之敌,颇有困难,尚分兵拒之,力量更是单薄……眼下雨季将至,难以排兵布阵,诸位看如何是好?”
几个武将相互看看,不约而同把目光集中到参军马良身上。
马良字季常,是襄阳宜城(今湖北宜城南)人。马良少年时,眉中就生有白毛,因而人们都以“白眉马良”称呼他。马良有兄三人,分别字伯常、仲常、叔常,弟弟马谡字幼常。乡人编有谚语说:“马家五常,白眉最良。”
建安十四年(209年),刘备担任荆州牧,征召马良为州从事。马良曾奉命出使东吴,亲自起草交通文件。孙权见信后非常赏识他,恭敬地接待。
刘备征西川时,留下马良辅助关羽。在诸葛亮提议下,马良升为左将军掾。他署理荆州民政,颇有好评,替关羽分担了不少事务。因此他成为与关羽这个一贯冷遇士大夫的方面大将,极少数私交不错的文官。
马良耸动了一下他与众不同的白眉毛,慢条斯理的说:
“敌强我弱固然是事实,但我军也有我军的优势:除了步骑外,更有曹军所缺少的水军。雨季将至,对我们反而是个福音,君侯久历战阵,谅必知道水与火一样,都是利器,都是奇兵,在于巧妙用之啊……”
关羽抚着长须,微笑道:
“先生之言正合我意。某正在考虑引汉水之水倒灌樊城,借水力冲垮它。”
“冲垮倒是未必,但肯定能泡酥城墙,到时我军乘大船一撞就倒,如入无人之境了。”马良委婉地附和。
进入8月,果然讯期大至,而且老天似乎偏遂关羽之心,今年雨水特别多,一连10多天暴雨如注,引发了山洪暴发。汉水更是泛滥暴涨,不断溢出岸堤,平地已是一片汪洋。
关羽早已令兵士绕着樊城垒了一圈土石墙,此时趁机将下游堵住,将河堤掘开一条口子,洪水立即如同脱缰的野马汹涌而至,很快的进入城与墙间的甬道,越涨越高,不几日就将樊城的城墙淹得离高高的城堞只有几尺了。
关羽坐在大船上,得意的笑道:
“曹军虽多,对大水已经应付不暇,哪有余力来与某对阵?我军只要静候大水这支同盟军破城,即可进去收拾残局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一拍额头道:
“曹仁在城中尚且如此狼狈,于禁在城外更像水泡土鼠了,何不趁曹仁被水所困,先破于禁一军?!……”
却说于禁为人持重,比一般武将考虑得细致,因此布阵立营费了不少时日。他选择樊城北面的鄀县(今湖北宜城东)的三州口一带设防,此地面临沔水,不似长江那般宽阔无法应付。他的盘算是只需守住这个狭长的渡口岸,就可以有效的阻击关羽的水军穿越沔水北进。
然而他却不熟悉荆州的气候,不了解当地的天气情况,更忘了自己的北军不善水战。尤其是赤壁之战后,曹军上下对水都是顾忌,甚至是畏惮的。
被派来做副将的庞德不满意,本军兵多反而取守势,几次提议要配合樊城反攻关羽,但在不苟言笑,军令严肃的于禁面前,他也不敢出言力争,更不敢擅自行动。
他听说过这员魏王爱将、名将的种种事迹,他与张辽、乐进、李典、徐晃被军中将士誉为魏王的“五子良将”,自己一个半路降将,再是赤胆忠心,也没有资格与左大将军分庭抗礼的。
在闷热难熬的雨季里呆了不到10天,七支大军的军营全部被大水淹没,于禁不得不下令移营高地。但是哪里能轻易找到一大片可以驻屯的连绵高地呢?弄得将士们七零八落,各自为政,数百一堆,上千一群,搞了许多临时的营寨。
所谓的高地,也不过是土丘而已,肆虐的老天,对暴露在野地里的曹军大发淫威,狂暴的大雨将几万人淋得个个像落汤鸡,狼狈不堪。
这还不算完,汉水也借机兴风作浪,一次次冲击江堤,冲溃无数的缺口,终于似脱缰的野马奔泻而出,一路摧枯拉朽,淹没附近的村庄房屋。
大水越涨越高,一个个小山丘成了水底的坟茔,许多来不及逃生的曹军便成了水中游魂,幸存者逃向更高的小山包,渐渐聚成三个大孤岛。
人多似乎能壮胆,其实也只是大将、小兵共同受苦,心理平衡一些而已。
接下来大问题又来了,粮草都被水淹没,几万人吃什么?不用于禁下令,兵士们急吼吼的将侥幸逃生的,可怜的数百匹战马宰割了充饥。
雨天树湿点不着火,许多人就像生番一样抓着生马肉大啃。脸上流着雨水,嘴边淌着马血,湿漉漉的衣甲裹在身上,这种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将士们狠狠咒骂起来,骂老天,骂命运,骂关羽,渐渐骂起长官来:派给自己倒霉的差事!
于禁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底下,一句句都听见了,却没有心情去干涉,去处理。极度的颓唐懊丧攫住了他的心,在强大的老天面前,再英明强悍的统帅,也像婴儿一样软弱无力。
“快看!关羽的水军来了……”
一个士兵突然指着远方惊恐地大叫起来。只见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几百艘战船一字排开,像令人恐惧的吃人野兽一样,渐渐逼近来。
于禁连忙跳起身,“快准备弓箭!”
士兵们手忙脚乱的各自站位,准备应战。战船驶到第一座孤岛前,关羽并不分兵攻击,反正都是笼中的老鼠,谁也救不了谁,一个个挨个的收拾吧。
所有的船只集中包围了于禁所在的山包,关羽将令旗一挥,无数的箭矢在雨中划开漂亮的弧线,欢快的向着各自的目标飞去,无遮无挡的曹军瞬间倒下一大片。
惊慌失措的于禁命令还击,但被雨水泡软的弓弦已经失去了弹性,有气无力的箭矢飞不了多远,就一头栽到水里去了,少数射得远的,噼里啪啦的插在了船舷和甲板上。
荆州兵躲在船板后,箭不虚发的射杀着目标,一个个发挥着比平时强上数倍的战斗力,一场残酷的战斗变成了轻松的狩猎,一支支无情的飞箭,接连不断的换来一声声惨叫。
曹军全成了待宰的羔羊,头上是雨水,脚下是泥水,身边是血水,眼前是飞箭,曹军将士的心理终于崩溃了,一个士兵扑地跪倒在泥地里,失魂落魄的大叫:
“不要射了!我投降……我投降!……”
仿佛受到感染,十个,百个,千个,数不清的兵士扔掉武器,匍匐在地求饶。
“于禁,立刻命令部下全部投降,否则格杀无论!”
战船上传来廖淳威严的喊叫声:
“关将军优待俘虏,一个不杀!……”
于禁愣怔了片刻,长叹一声,扔下佩剑,举起双手,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梦幻般的步子,向高地的边缘走去,身后是一大片举手跪地的将士……
又一个高地上的曹军投降了。最后剩下一座小小的孤岛,荆州兵不屑再动手,以为战船一围,土耗子们必然投降。廖淳再次扯开大嗓门吼叫:
“上面曹军听了,于禁已降,尔等立即下来,饶尔一命!”
呼的一箭飞来,廖淳吃惊之余,急忙闪身,扑的一声,一支羽毛沾湿的长箭插在他身后的舱板上,兀自悠悠颤抖着。定睛一看,庞德立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后,手持长弓正怒冲冲的望着他。
廖淳大怒,“恶贼!死到临头还要伤人……”转头命部下一起放箭,“给他些厉害瞧瞧!”
于是成千上百支箭,又穿破雨帘飞向高地,一阵哀叫惨呼声,一大批曹军又成了冤死鬼。
庞德飞快的捡起地上的敌箭,流星般一支接一支还射汉军。虽然只是孤零零的单支箭,却是箭箭着肉,箭箭中的,每发必有一人或死或伤。
关羽在帅船上见到,也生了气,命令廖淳组织20名箭法好的射手封住庞德,让他只能躲在树后不得施展,
“先不要伤他性命,待某将他手下杀光,看他投不投降!”
庞德一伸手,就有箭飞向他,往左往右,只要他一移动,十多支箭就从几个方向射来。他急了,贴着树干不能动弹,转头大叫:
“快快反击,不要等死!今日是与关羽决死的日子!”
一群士兵在他的威慑下,就地拾箭反击,但射箭不能伏在地上,立起身来又缺少掩体,光秃秃的山包上找不到几棵树,射出一支箭立即招来对方许多支箭攻击,接连不断有人倒地死去。
将军董衡与部曲董超伏在地上商议道:“今日再战决无生路,不如早降……”
董超立即同意:
“我去招集部下,你去劝庞德吧……”
董衡便向庞德爬近几步,喊道:
“左将军已降,我等还顽抗何益?庞将军还是投降吧,保住些士兵的性命!”
庞德大怒,瞠目喝道:
“尔敢扰乱军心,俺岂能饶你!”
从树后就地一滚,来到近前拔出佩刀,不容董衡反抗,呼的一刀劈头砍死。
回头一看,董超带着一群人奔向滩地,口中大喊:
“不要放箭,我等是来投降的!……”
“叛贼敢尔!”庞德咬牙切齿地搭箭上弓,略略一瞄,飕地一箭从人群空间穿过,不偏不倚射中打头的董超背心,董超惊叫一声,倒地挣扎。
其余的兵士惊恐万状,加快脚步逃向水边,船上伸出长长的搭钩,将他们横拖倒曳地搭上船去,虽然狼狈,毕竟逃了性命。
庞德转头看着一名军官说道:
“成何将军,你是上头派来的督将,倘能幸免于难,请将我今日的举动禀报魏王。俺听说良将不能怕死苟免,烈士不可毁节求生,今日就是俺慷慨赴死的日子!”
庞德回头对高地上的残兵高喊道:
“今日有死而已,有学两董者一律处死!……”
众军见他光着头,瞪着眼,胡须根根奓起,脸上污水纵横,身上又溅着董衡的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个个胆寒心惊,不敢有异言,只得硬着头皮死抗。
近两个时辰过去,高地上的死尸越来越多,船上的荆州兵开始登陆。庞德待他们靠近,大喝一声,从树后面跳出,手举短刀乱砍,霎时杀了10余人。
船上的弓箭手因敌我交错不能放箭,反倒给了庞德用武之地,像一头雄狮冲入羊群,横冲直撞,杀开一条血胡同,冲到了水边。紧随其后的是督将成何与两名军侯(即曲长,辖兵200人)。
正逢十余个荆州兵,架着一艘走舸近岸,庞德一手扯住缆绳,用力一拉,将小船扯到跟前,一个箭步窜上船去。
汉兵慌了,乱纷纷用矛来戳,庞德大喝一声,眼疾手快,一手推开矛杆,一手举刀挥去,船窄人多,汉兵长矛施展不开,反被他杀了四、五人,其余的害怕了,倒霉碰到个杀神,争先恐后跳到水里逃命。
四个人夺了空船,胡乱的划动,望空阔处逃跑。
关羽远远望见,冷笑道:
“煮熟的鸭子还想飞了不成?”
转头命令开船追赶,一边对关平道:
“取弓箭来!”
关平犹豫道:“父亲臂伤未愈,不能用力,还是我来吧?”
“你是怕为父射不准出丑吧?老实说,某虽不善弓驽,但射个把活物还是有准头的……”
关羽说罢,对准庞德拿刀的右肩一箭射去,不料那走舸前方冲来一架大木筏,掀起的水浪,令小船晃了一晃,那箭从庞德身边飞过,直插一旁的成何后心窝,他未及喊出声,往后一仰,跌落了水中。
与此同时,那张又宽又厚的大木筏,猛地撞在走舸的右前舷,一下子便将小船撞了个底朝天,庞德三人头下脚上,翻落水中。
略识水性的庞德喝了两口浑浊的河水,挣扎着胡乱踩水,脑袋竟露出了水面,正想观察逃跑方向,突然后颈被人紧紧的扣住,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庞德大惊,拼命反抗,来人力气一点不比他小,那赤裸的双臂粗壮如婴儿的身体,板筋鼓凸,五指如钳,抓住庞德的衣甲牢牢不放。
在陆地上两人斗力或许半斤八两,在水里庞德就差得远了,水的浮力弄得他使不出五成的力气,不一会儿就被对方控制住,按住脑袋揿入水中。
庞德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憋不住气,一张嘴咕噜咕噜的喝了许多水。顿时头昏脑胀,半晕半醒,任其摆布。
来人见庞德不再动弹,怕将他淹死,一手抓住他的腰间束绦,一手划水,利落的将庞德拖上了木筏。随即扯下庞德束绦,将他双手牢牢反缚。
然后从后拦腰将庞德抱起,猛颠了几下,庞德头下脚上哗哗地吐起水来。先是清水,后是仅有的一点食渣,吐得眼泪鼻涕交流,胆汁都要吐出来。
来人手一松,全身软弱无力的庞德像死狗一样瘫倒在木筏上,喘息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看见擒他的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赤着上身,肌肉块块鼓起,肩宽胸厚,很是雄壮,不由沮丧的问道:
“壮士何人?……”
大汉爽朗的一笑:
“某是平陆人周仓,是关君侯的山西大同乡。你问咋的?是不是堂堂大将被某无名小卒捉了,很不服气?哈哈哈……”
庞德无力气斗嘴,瞪了周仓一眼,弱弱的闭上了眼睛。
关羽大获全胜,回船收军。进入高地的本军大帐坐定后,令将曹军将校以上的俘虏押来相见。
先进来的是垂头丧气的于禁,满脸羞惭的伏倒在地。
“于某冒犯君侯虎威,罪该万死……然上命所遣,概不由己啊!”
关羽手抚长须笑道:
“文则,欲待关某如何处置你?”
于禁沉默了半晌,叹道:
“今日一战,我于禁三十年光辉化为乌有……我心如死灰,就请君侯开刀问斩吧!”
“呵呵,某杀你岂不坏我清名,污我宝刀?看在当年在曹营相识一场,且让你休养休养吧……”
关羽令将于禁送去荆州单独关押。又吩咐将所有俘虏2万多人,脱去了战甲,身着单衣单裤,押上船全部送去江陵,弄了大大的集中营安置。
庞德由周仓亲自押上来。
关羽先对周仓赞道:
“上次某与鲁肃单刀会面,旁边插话者是你吧?你能说出:'土地乃有德者据之'的话,显见不俗。某知你形貌魁梧必定力大,未知你水性亦是如此了得,擒庞德如捉一条大鱼相仿。哈哈哈……”
周仓的黑脸露出笑容,
“某前在黄巾军张宝处,早已习得水性,自从跟了君侯住在荆州,更常常得以戏水,水性又进了一层,故能擒住庞德这个旱鸭子。”
关羽点点头:
“以后你就充某亲军的总管,某身边有个家乡人聊聊天,也稍解思乡之苦。”
周仓大喜:
“多谢君侯信任!某无知匹夫,自跟了君侯,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日后自当甘作马前小卒,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小军推庞德跪下,庞德似一座铁塔,身子动也不动。
关羽见他一脸不屈,挺身而立,微笑道:
“庞令明好武艺、好箭法,射某一箭,今日尚在隐隐作痛呀!”
“恨俺箭法未到家,未能射住你要害!”庞德冷笑道。
“某惜你一身武艺,用你为将如何?”
“呸,你做梦吧!”
周仓大怒:
“做了俘虏,还敢对关君侯如此无礼,还不跪下!”说罢就要强按庞德的膝弯。
关羽摆摆手,令周仓退下,和颜悦色的说道:
“你的兄长庞柔在汉中,你何不回到故主马孟起麾下,共同为汉中王效力?”
庞德睁大眼睛,愤怒的叱道:
“混账东西,瞎眼匹夫,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魏王雄兵百万,威震天下,尔家刘备只是个庸才,岂能匹敌!老子宁为国家之鬼,也不做尔贼中大将!”
关羽勃然大怒,平生从未被人如此辱骂,且庞德话如尖刺戳心窝,显是讥骂自己弃曹归刘,有眼无珠,当下一拍几案骂道:
“狂妄鼠辈,某杀你如屠猪狗!既不识抬举,某就成全你!”
一挥手,刀斧手便将庞德推了出去。
关羽看着他高大不屈的身影,忽然起了怜才之心,从身上解下“万人敌”短刀交给关平,说道:
“念他是个豪杰,就让他死在宝刀下,痛快些,少受些罪吧……”
片刻,关平用托盘盛着庞德血淋淋的脑袋呈上。关羽见其依然须发皆张,怒目圆睁,一股怏怏不乐涌上心头,摆摆手道:
“寻个高岗之处将他合身葬了吧……”
这一埋,庞德的尸身就成了无处可寻的谜。日后,庞德家乡人闻知,就以他旧时衣冠为他立了个坟墓遙祭之。墓在今甘肃天水武山县四门镇新庄村。至今还建有庞家花园,供人凭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