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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暗潮明涛
1 虎穴双龙
且说曹操殄灭吕布，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凯旋而归。
回到许都，曹操更加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在朝堂之上，颐指气使，高声呵责官员，任意赏罚将士，一切军国大事，全凭己意高兴。
有个书生意气很浓的议郎赵彦，意图补偏救弊，看不惯曹操的作为，上书弹劾曹操专横不臣之举。曹操一怒，居然将他杀了。
这是明显不将献帝放在眼里。过去还要稍作掩饰，作出尊重人君的表象，现在越来越不屑刻意为之了。
他还特地设置了“校事”这个机构，严密监视朝廷官员一举一动。这可说是中国特务组织正式化、公开化，形成规模的滥觞。
这样一来，百官举动全在他掌控之下。
这年，汉献帝已经20岁，历经劫难，见解绝非一般青涩的年轻人可比。
张、潘两妃弃世，他深感人生无常，了无生趣。
在庙堂之上，名为天子，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座泥塑的神像，看客们高兴了就来烧一炷香，拜上几下，不高兴了，就对神像视如无睹。行一己之私，呈一时之快，全无忌讳。
他不满现状，很想恢复皇权，独掌乾坤。但举目多是曹操所封党羽，余下诸官也在曹操淫威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说一句违反之语。
唯有故太尉杨彪，将作大臣孔融，一个是三朝元老，一个是海内文坛领袖，人望极高，曹操对他们尚带几分客气。两人有些胆量和自由，可以常来看望献帝，私下谈论一些国事。
一日，献帝激动之下，便将自己的苦闷向他俩倾诉。
“高祖、汉武诸圣君，春天检阅强兵，夏季巡视农耕，秋日泛舟游湖，冬朝狩猎练武，何等的英武快慰！皇风浩荡，天下敬仰……而如今朕呢，皇帝之威何在？天子之权何有？朕就是那个人手中的玩偶啊！……”
孔融很是激愤：
“此人还有人臣之礼吗？……”
杨彪连忙摆手，向帷幕四周指指，轻声道：
“慎言！以防隔墙有耳……”
掩饰地咳嗽一声，奏道：
“董卓之乱以来，君臣之礼皆失，天子威严不在，全因朝仪俱废。陛下可以先从重兴朝仪入手，恢复宫内礼仪，此乃汉朝祖制，名正言顺，任谁也无可非议。”
献帝精神一振，便促成两人落实。
旬月后的一天，曹操有事入宫，带着许褚等几十个护卫，大摇大摆走向殿堂。守卫宫阙的禁卫军上前拦住。
“请司空大人入内。随从不得天子亲诏不可擅入。”
曹操愣了愣，横目道：
“我时来时往，几时有此新规定？”
近卫军小校恭敬的答道：
“天子有令，恢复汉朝旧仪。若司空大人定要带兵朝见天子，小的也不敢阻挡。只是怕……招来非议呀。”
曹操轻蔑地一笑，径带着许褚等扬长而入。
走过两排整齐站立的禁卫军时，忽听队官一声令下，“哐啷哐啷”兵刃响声，几十柄长戟捉对结成斜叉，悬在曹操头顶之上，还有两柄竟然虚虚地架在了曹操脖颈之后。
曹操吓了一跳，脸色煞白。
许褚倏地拔出佩剑，怒目喝道：“大胆！尔等想干什么？”
顿时形势十分紧张。
曹操毕竟见多识广，早年也在朝廷为官，想起这是殿内制度，摆摆手令许褚收剑。
自己既为汉臣，就当遵制，不能明目张胆对天子不恭。罢，罢！就让小皇帝摆摆威风吧……
曹操装作若无其事，从兵刃交叉的甬道中穿过去。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此时此刻，叱咤风云的豪气全无用处，只要禁军中有人心怀叵测，举刃往下一挥，自己就不明不白死于非命了！曹操走过短短的数丈甬道，吓出一身冷汗。
见了献帝，曹操心中不满，口气中便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不想献帝正色说道：
“曹卿迎朕入许，使朕有个安顿之所，朕自然感激不尽。卿若肯辅助朕，就请待以人臣之礼，忠厚一些。不然的话，就请曹司空垂恩，干脆舍了朕另立新君，还朕一个自由之身吧？！……”
曹操暗吃一惊，小皇帝怎么了？勇气何来？……猝然之下不知如何应答才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叩拜道：
“陛下说哪里话来……臣之忠心，上天可鉴，皇帝千万别听旁人诽谤！……”
草草奏完公事，曹操便慌忙告辞了。
自此以后，曹操再也没有踏进殿中一步。有事只是表奏，或派官员代奏。反正献帝捏在他手中，也不敢不准奏，反而免除了利刃加颈的狼狈和面面相对的尴尬。
在许都这个虎穴里，刘协这条困龙逆来顺受，苦苦挣扎着，竭力维持万灵之长的最后一点尊严。
而另一条潜龙刘备，则使出浑身解数，虚以委蛇，明哲保身，在曹操这头猛虎面前，潜伏爪牙，小心谨慎忍受着。
当下邳陷落，吕布覆亡，刘备多么希望曹操将徐州交到他手中，说一声：
“喏，徐州原是玄德你的，我把它交还给你了！”那么刘备一定会感激涕零，永世感恩。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曹操不是活菩萨，不会察人心愿，普济众生，也不是大善士，慈心大发，布施于人。
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争霸天下的雄杰，为争夺地盘，无所不用其极，徐州既入他手，就成了禁脔，决不允许旁人下口。
至于刘备这个朝廷钦命的徐州牧，你既没有能力保住地盘，别人代而取之，弱肉强食，乱世之常事。失败之人除了死就是逃，地盘只能拱手相让，人家留你一条性命，已是邀天之幸，安敢有何奢望？
刘备太明白这些道理了。不幸中大幸的是，甘、糜两夫人及众人家眷失而复得，关、张和糜竺、简雍等幕僚，也安然无恙。他只得装作欢喜的样子带着残部，跟着曹操走了。
平心而论，此时曹操对刘备还是不错的。
初投之时，程昱就劝曹操说：
“刘玄德大智如愚，大奸如讷，甚得民心，我看他终非池中之物。且有关羽、张飞这种万人敌的勇士，誓死为之效命，将来终究为患，不如趁其尚未化龙腾飞，早日除掉他！”
曹操回答道：
“当今乱世，我正应招纳四海英雄而用之，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
郭嘉表示同意：
“虽然刘玄德有英雄之名，但其穷途末路来投明公，如杀之，便令明公有害贤之名，天下英雄心生疑惧，望而却步，另择他主了。这样做是得不偿失的，至少目前来看不宜行之。”
曹操十分信服郭嘉，于是更加善待刘备。
来到许都不久，就表荐刘备为左将军。虽然有职无权，毕竟已是国家中央大官了。又赐于府第，而且经常同车出行，同席赴宴，可谓礼遇甚隆，亲密非常。
关羽、张飞两人也从司马越过了都尉一级，直接被封为中郎将，成为中高级将官。曹操并且将吕布府里的许多财宝赐给他们。
他还小小的玩了一手，作为补偿，将吕布的一副贵重的明光铠甲，送给了关羽。那顶紫金冠，却分给张飞。
然而，三人的官职全是虚衔而已，既无职权，麾下亦无军可领。
曹操就是想把刘备控制在身边，磨其锐气，使其无所作为。即使不为自己效力，也当做标榜自己恩遇天下英雄、求贤若渴的一个实例，做给世人看看。
曹操经常讯问校事官，刘备居家的行动如何？
每天侦伺的回报都是：
刘玄德闭门谢客，只是莳弄花草，种菜浇园自娛。一次还报告说，今日刘备在院里种葱时，一个小厮将葱苗弄得七倒八歪。刘备竟举木杖殴打，全无大官风度。
曹操哈哈大笑，为刘备被自己弄得束手缚脚，庸庸碌碌而得意。但他还是将信将疑，怀着强烈的好奇，想探明刘备心中的底蕴。
一日，曹操备下酒宴，专请刘备一人。
时序初夏，正是晌午时刻。司空府后院凉亭里，两人对坐。亭边四围大树，绿叶蔽阴，遮住了头顶的骄阳，天空时阴时晴，凉风习习，穿林而来，令人颇感神清气爽。
曹操与刘备，饮着九酿春酒，就着一碟青梅，侃侃而论天下形势。可谓把酒言欢，谈笑晏晏。
“我听说，文之精秀谓之英，武之超群谓之雄，而英、雄合璧，方能成就大业。玄德，你看当今天下，谁可以称得上英雄？”
说巧不巧，曹操正说到此际，天空一大片乌云游移而至，园中骤然暗淡下来，恍如黄昏。
刘备心中一震：“来了来了，考题来了！答不好却是要招来麻烦的呀……”
沉吟了片刻，似很认真地回道：
“袁本初家传四世五公，麾下将校如云，又是讨董盟主，权倾天下；袁公路雄踞淮南，得玉玺而称帝，这两兄弟可以算作英雄了吧？”
曹操嘿嘿一笑：
“四世五公？……孔融此人我虽不喜欢，但他有句话说的甚好，'袁家先人，已成冢中枯骨，还能拎出来吓人吗？'呵呵，袁绍其人，外貌巍然气派不小，内心却忌刻，气量狭小。拂逆其意者，虽大才而疏疑；俯首帖耳者，虽小人而暱亲。不能算是英雄啊！
“至于袁术，枉自尊大，四面树敌，形格势禁，早晚被我所擒！这种人更是沾不了英雄的边。”
“那……刘景升，镇荆州多年，八骏之名远扬，根基牢固，爱士之贤声誉远播，应该算是个英雄了？”
“刘表徒有虚名，只知坐困一地而不思进取，一条看家之犬而已。”
刘备左手挠挠鬓角，右手执箸敲敲酒爵：
“哦……孙伯符少年英发，勇猛无敌，宛如狂飙席卷江东，可称英雄啊！”
曹操摇摇头：
“孙策是头疯犬，虽然难与他争一时之锋，但其气概勇略有余，谨重不足，又无远谋，还是难称英雄啊！”
刘备两手一摊，自嘲道：
“刘备见识短浅，耳朵大而听闻少，除了这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实在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称得上是英雄了？”
曹操笑笑，举爵喝了一大口自酿的甜酒，啧啧嘴，从容而言：
“所谓英雄者，胸怀大志，志存天下，能领袖群伦，包容万物，胜而不骄，败而不馁，赋天地之精华，得人才之灵魂，虽百折而不挠，终成伟业于乱世，永留英名于人间……以上诸人能符合条件么？”
刘备故作惊讶道：
“阿呀！如此苛刻、难得之条件，自然是难觅其人了！”
曹操用筷子指指刘备，又点点自己胸口，郑重其事的说：
“吾观当今天下，能称英雄者，唯有刘使君你，和我曹操啊！”
刘备闻言大吃一惊，手一抖，两根筷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巧中之巧，此时乌云中一道耀眼的光亮闪过，天空中“哗啦啦”一声霹雳响起，震耳欲聋。刘备趁机徐徐捡起筷子，勉强一笑，掩饰道：
“孔圣人言，迅雷风烈必变，真是不假，一震之威，让刘备出丑了！”
话虽出口，心中犹自别别乱跳，想不到自己种菜耨草，百般做作，还被曹操这么重视，记挂在心。危哉！忧哉！……
一番表演，令曹操捉摸不定，心中暗道：“不期刘备如此胆小！毕竟比我曹操差了些气魄，纵是英雄，也要打了折扣。哈哈哈哈……”
心中得意，用筷子指着刘备大笑：
“哈哈，玄德玄德，竟然畏雷？……”
刘备借着酒劲上脸，觍颜赔笑：
“嘿嘿嘿嘿”……
一场另类的鸿门宴，就这样以喜剧的方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