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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杀不死的杨阜
“我生不能守城，死不能为故主守节，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
杨阜含泪唏嘘，悲痛的对表兄姜叙诉说冀城失陷的情景。
“马超背叛朝廷，害死父亲弟兄，又虐杀韦使君，不但是杨阜的仇恨，也是整个凉州士大夫的耻辱啊！兄长你官居抚夷将军，朝廷倚为干城，怎能放任马超猖獗而无动于衷呢？……”
姜叙不语，继而又摇摇头道：
“马超骁勇无敌，你我都不是对手啊！”
“马超恃强，不讲仁义，不懂得抚慰人心，也缺少谋略。他拘囚了岳弟，却企图笼络我，这次我借拙荆亡故，要求回故里办丧事，他也批准了，可见他缺少心眼。马超手下多是四方附合的蛮夷兵，亲军很少，他也不是三头六臂，只要我们联络豪杰，同心协力一定能够打败他！”
姜叙脸有难色，看了看旁坐的老母。姜母已被杨阜的哭诉引下泪来，此刻她慨然发话：
“咳，伯奕儿呀，韦使君一州长官遇害，不但义山蒙羞，你也难脱其咎呀！义山幼时寄养于此，与你就如亲兄弟一般，尔两人怎能不拧成一股绳呢？人谁不死，庸俗空活百岁，为大义而亡，虽死犹生，儿不要以我老太婆为念，只管挺身而出共赴国难！”
姜叙被母亲的训诫激起了血性，与杨阜击掌为誓：
“好，你我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共同为凉州举大义之事！”
两人细细谋划，列出了一大批可靠的同盟者名单。于是举兵西上，在并州雁门郡卤城（今山西繁峙县东北）建立了大本营。
校尉赵昂和凉州从事尹奉屯扎祁山（在今甘肃礼县北），互为犄角之应。
马超闻讯大怒，
“我上了杨阜狗贼的当，放虎归山！”
庞德笑道：“杨阜算什么虎？充其量一条野狼而已，将军不必理他。”
“不然，疥癣之疾不理，殃及全身就难治了。”一旁的文吏梁宽、赵衢反对。
马超因他们都是凉州有名的士人，顾虑自己军中缺少文人，都留在身边听用。哪里知道这两人加上庞恭、姜隐、孔信等许多凉州名士，都和杨阜、姜叙一伙的，早已暗通款节，约做内应。
梁宽怂恿道：
“叛军方起，可以趁其准备仓促，一举击溃他。杨、姜两人在凉州日久，颇有人望，等他们一旦成了气候就难办了。”
“有理……”马超喜动不喜静，又是个直性直肠的人，立即支持这意见。
“就烦两位守卫冀城，等我得胜回来，重重有赏！”
马超兵发卤城，见城门四闭，守备森严，城头上垂着两条巨大的白幡，上书两行血红的大字：
“泣血报使君之仇，立志雪凉州之恨！”
杨阜盔甲齐整，头上却系着一条白孝带，手指马超大骂：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贼，有何面目见天下人？趁早自我了断吧，免得落得凌迟化醯的下场！”
马超暴怒，一骑独奔向前，杨阜手一挥，乱箭齐发，马超飞舞铁枪，上遮己身，下护战马，箭矢乱飞中，雪龙昂首长嘶，四蹄踢踏不已，却不能前进一步。
庞德、马岱领兵上前，城上又扔下了檑木滚石，马家军只好后退。
一连攻了两日，均不能进。马超又令兵士辱骂挑战，城里一概不理睬。
马超恨极，又无计可施，马岱说：
“卤城是叛军主力所在，不易攻取，杨阜、姜叙的老巢是历城（今甘肃礼县东北），家小都在那里。估计守军不多，我军可以假称是姜叙手下，赚开城门先占了历城，卤城也就不足为虑了。”
马超听从了，率军折趋历城。路上又派人扮作百姓，放出风来，说看见马超军投奔汉中去了。
到历城时候，正值天晚，城中守军被谎言所惑，丧失了警惕，又听到城下马超特地挑的一些当地人在说土话，以为是姜叙部下回来了，便打开了城门。
马超军一拥而入，很快杀散守军控制了全城。手下抓住了姜母和其他一些人的家属，马超怒气冲冲对姜母说道：
“我不屠冀城已经手下留情，还将所有旧官照用，并不曾亏待他们，这些不识抬举的家伙，竟然反叛！你快写信让你儿子投降，我就饶了你们……”
姜母破口大骂，手指快触碰到了马超的鼻子：
“你是个害父的孽子，造反的凶贼，天地岂能容你长久！你还不早死，敢厚颜训人？”
马超被骂得一颗恶气憋在胸口，脸胀得通红，盛怒之下丧失了理智，“铮”一下拔出佩剑，一剑砍去，血花四溅，弄得自己满头满脸。姜母倒在血泊里，还瞪着仇恨的眼睛看他。
“可恶！连老太婆也敢骂我害死了父亲，我他娘真跳入黄河也说不清了！……索性做一回大恶人吧！”
马超气恨难消，又杀了姜叙的兄弟子侄，将赵昂留下的人质儿子赵月也处死了。
“不拿住杨阜、姜叙两个罪魁祸首，难消我心头之恨！”马超牙齿咬得嘣嘣响，命令移军再攻卤城。临走又放起一把大火，将历城毁于熊熊烈焰中。
兵在半途，忽有哨探来报，梁宽等人已经改换旗帜，占据了冀城，公然宣称要“剿灭逆凶马超”！马超大吃一惊，担心妻儿家小安危，立即回师冀城。
城楼上，梁宽、赵衢和被他们解救出来的杨岳，指挥兵将严阵以待，每个垛口都有弓箭手与矛枪手配对把守。
马超心急火燎向城上大叫：
“我对尔等不薄，为何行此小人之事？”
梁宽高声回道：
“你这无君无父的恶贼，我等怎会降你！凉州义士无数，已将你团团围住，识趣的赶紧自行了断，免得我们动手。”
马超气得鼻冒青烟，但忌讳妻儿在人手里，强压怒火喊道：
“算了，我也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请将我妻儿送还，我离开凉州便了！”
梁宽微微一笑，
“你要妻儿吗？好，还你！……”
说话间，城上“呼呼呼……”连声响，远远抛出十余个黑乎乎暗红色的圆状物。
有一个飞得远，直奔马超而来，马超绰手一抓，抓住了一把散乱的长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天哪！正是妻子杨氏的头颅，眼睛似睁似闭，满脸血污，嘴巴张开，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惊骇……
马超心胆俱裂，扑地跳下马，疾步上前，翻看那些人头，一张张熟悉亲近的脸孔，可怕地呈现在面前：儿子、小妾、侄儿、庶母、族亲………十余条鲜活的生命，转眼就变成了冤魂！马超一阵眩晕，摇摇欲倒，被随即下马的马岱扶住。
“妻啊！儿啊！你们死得好惨呀！……”
马超放声大哭，忽地挣脱马岱的搀扶，血眦尽裂，指着城上大骂：
“畜生！狗贼！待我打下城池，杀你鸡犬不留！……”跳上马背，挥枪急令全军攻城。一轮轮激烈的争夺战开始了。
杨岳创造性的依托城墙建了一个弯月形的营垒，守军躲在营里有了垒墙和城堞的双重防御，放心大胆的扔石射箭，对马家军造成了很大伤害。
西凉军和羌氐兵长于野战，不擅攻坚，在高垣坚垒面前，缺乏抛石器、霹雳车之类攻城利器，骑兵再勇，也一筹莫展。一次次凶狠的进攻后，徒然留下了大片的尸首。
杨昂心痛自己的军力被无情的消耗，劝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马将军还是另想办法，待敌松懈时，再徐徐图之吧。”
“徐徐图之？……”
马超浓眉倒竖，瞪着血红的眼珠，脸上的肌肉一抖一跳，怒状可怖，令杨昂不寒而栗。
“死的不是你亲人，当然无关紧要，我就是用脚踹也要踏平冀城，杀了这些畜生，为妻儿报仇！……”
城四周一棵棵大树被砍倒，抬了过来，在盾牌兵的掩护下，狠狠撞击着城门，“哐啷、哐啷”……，一声声响在攻城者的耳朵里，也震动在守城者的心坎里。砖石崩落，城门摇摇晃晃，眼看破城在即，马家军士气高涨，欢声雷动。
突然，阵后烟尘翻飞，喊杀连天，一彪兵马左右两翼，似两支巨箭飞插过来。
“你俩继续攻城，杨将军，你随我去迎敌！”
马超气哼哼的对庞德、马岱吩咐一声，手一招，令杨昂跟着自己。未等杨昂反应，他早已跃马举枪冲向后阵。
当头遇见一将，脸色微黑，黑马黑槊，一连刺倒了几个羌兵。
“杨阜狗贼，你终于钻出乌龟壳来了！”马超大吼着直奔目标而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杨阜咬牙切齿，撇下对手直奔马超。两马相交，杨阜槊长，先刺马超面门，马超不躲不闪，挥枪打开槊尖，枪头上滑，反刺过去。
杨阜不防马超变超奇速，一照面就使自己陷入险境，吃惊中急急侧身闪避，未能躲的利索，“呲”的一声，枪尖刺中头盔的护耳罩，刺穿了右耳，在一股惯性之下，系在颌下的头盔布带绷断，头盔随着枪刺，“拍挞”落地。
杨阜赤着发髻，血淋淋的耳朵火辣辣的痛，他疯狂般勒转马头，再度向马超冲去。两个亲将见状，左右护卫着，齐来夹攻。
马超冷笑着，伫立不动。待三人临近，雪龙像豹子似的跃起，在强健壮硕的马身撞到左首黄马前的刹那，马超飞起一枪刺中马上的亲将臂膀，使他在大力下倒跌出去。
中间的杨阜趁机举槊刺向马超暴露的右肋，马超并不回身，疾挥长枪向右一扫，砰一下将马槊挡住。
右边的亲将兜马过来，转到马超身后，以为有机可趁，抡着两把环首刀砍向马超的腰背，不料马超似背后长眼般，驭着雪龙轻轻一跃，就突出攻击，转过马来又到了杨阜右侧。
枪槊相交又战了几个照面，马超突地一枪直刺杨阜胸膛，杨阜举槊急架，枪尖倏然下滑，一枪刺中杨阜的小腿，痛得杨阜大叫一声，战马一惊往前一蹿，马超来不及刺第2枪，倒救了杨阜性命。
此时另一亲将又到了马超侧后，举刀斫来，马超扭身飞快的反刺一枪，亲将咽喉中枪落马死去。
杨阜见状，红着眼睛大喊一声：
“我和你拼了！”不要命地又冲了过来。
马超倒有些暗暗钦佩：
“此人明知技不如人，勇气可嘉！”
相斗间，杨阜股际、肩膀又各中一枪，幸得创口不深，不是致命伤，杨阜咬着牙，脸上，身上血迹斑斑，疯子一样的死战。
姜叙军与杨昂军搅作一团，马超的少数兵马在杨阜军中混战，一时难见分晓。
马超被杨阜缠得冒火，杀心大起，一枪紧似一枪，欲置杨阜于死地。杨阜虽然力大壮实，毕竟武艺难与马超比肩，仗着一股血气拼命，才支撑一阵，此时伤口流血，实在难支，虚幌一槊回马逃跑。
马超紧紧赶上，一枪刺其背心，杨阜惊慌之下急闪，用力过猛，往前栽落马下，阴错阳差，马超刺中杨阜战马。那马横倒在地，杨阜却乘势打着滚躲进人堆里去了。
突地，雪龙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又重重的踏下，踩得马前一人脸庞破碎，满面崩血而死。原来是倒在地上的受伤亲将，拔刀想砍马腿，反被颇通人性，久经战阵的神驹雪龙一脚踏死。
马超怒喝一声：
“杨阜狗贼，坏我大事，今番你上天入地，我也饶你不得！”
杨阜几处伤口流血，筋疲力尽，头晕眼花，再无余力抵拼，只能逃进阵里躲避。马超紧追不舍，两人绕着圈子在阵中乱转。人阻马挡，假如在空旷地，神速的雪龙驹早已追上。
眼看着杨阜将死于马超枪下，救星又来了。
冀城中，梁宽等人见援兵到了，倾城而出，与庞德、马岱混战，杨岳见大哥亲与马超搏战，心中大惊，关心则乱，立即带了十几个族亲兄弟赶来支援。
阵中的形势转眼变成七八个将领围攻马超一人。杨阜死里逃生，跳上一匹马，鼓起勇气又返身来战。
马超浑然不惧，奋起神威，东刺西荡，疾进疾退，兀自攻多防少。剧斗之中，杨姓族亲被刺倒两人，马超也气喘吁吁，疲累不堪。
他大喝一声，照杨岳脸上飞刺一枪，趁其闪避时破围而出。杨氏兄弟不舍，喊叫着追来。
杨岳是生力军，一马当先，见前面的白马慢了下来，心中大喜，
“看来这匹良驹也累坏了，待我杀了马超，马就是我的了！……”
陡地，马超在马上扭身一扬手，一个亮闪闪的物件飞鸟一般投来，正击中杨岳脸上，杨岳痛不可挡，惨呼一声跌下马去。
原来马超不但枪术精奇，更擅长一种暗器：带練子的尖锥，轻易不用，用则必中，关键时刻往往可以救命脫厄。
当下马超回马，冷冷了一眼已被砸得血肉模糊、必死无疑的杨岳，正想与杨阜等再决一死战，忽见杨昂军大溃，姜叙也腾出手向自己冲来。
马超大恚，“杨昂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尽管形势不利，复仇的意念促使他又奋力杀进了敌阵。
一场鏖战，两下都有着杀亲的血海深仇，舍生忘死的拼杀着，谁也不肯认输。
马超、庞德、马岱像三头雄狮威慑敌军，但杨阜等人如同凶狠的群狼死战不退，两下一时陷入僵局，似乎要不死不休，同归于尽在这冰冷的西北荒野上。
然而上天总不会让这种难以定论的事情发生，未到终局总有变故。
关键时刻，马超军背后喊声又起，赵昂和尹奉也率军赶来了，胜利的天平终于向杨阜军倾斜！马超见首尾不能相顾，知败局已定，恨恨的下令全军撤退。
望着马超军消失在夕阳的暮霭中，杨阜劲气顿泄，终于支撑不住，一头从马上栽倒下来。众人慌忙救助，收军回营。
这一战，杨阜一方惨胜，却本人身中五枪，大难不死；族中弟兄战死七人，其中四人包括堂弟杨乐，都是被马超亲手杀死的。
总算聊以补偿的是，曹操为酬谢杨阜之功，拜他为关内侯。
马超军也损失惨重，又丢失了大本营冀城，各郡也复倒戈，军粮又将告罄，兼闻夏侯渊军又进逼过来，实在是进退失据，十分沮丧。
杨昂此行不但无所收获，且失了不少兵马，比时心想：
“马超是个天下闻名的勇将，我若说服他投奔主公，也算是奇功一件。足以抵消损兵折将之罪……”
便极力劝马超投靠汉中。
马超思来想去，的确走投无路，长叹一声答应了，带领残军去投张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