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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遭遇虎豹骑
对危险情势历来反应极快的刘备，方寸大乱，望着漫山遍野的难民脸露怜悯之色。的卢马前蹄刨地，焦燥地咴咴嘶叫，却被主人紧拽缰绳，扯得团团乱转。
诸葛亮急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徐庶上前一把拉住的卢马嘴角的圆环，与诸葛亮一左一右簇拥刘备飞马而逃，一群幕僚紧紧跟上。
张飞一拍乌骓马的脖颈，几步窜到队前，当前开道。
这支数十人的小部队绕行着脱离臃肿的大队，慌不择路的情形，被许多人认识刘备的百姓目见，立即飞传开来：
“左将军抛下我们啦！……”
于是一路遗下了更大的惊慌与混乱。
东行不到十里，左前方斜刺里蓦地突出一支人马，一杆“文”字大旗迎风招展，数百骑兵高举兵器凶狠地冲了过来。
张飞急回身摆手：
“主公快走，俺去挡住敌军！”
不等刘备回答，大喝一声：
“你张爷爷在此，挡俺者死！”挺矛向当先一员敌将刺去。
那将是曹军飞豹骑左翼统将文聘。
文聘本是荆州大将，骁勇善战，和黄祖并称刘表麾下两大军事干城。刘琮投降，他也不得已归顺了曹操。素有贤名的他很受曹操信用，许以江夏太守。
此番授以兵马归曹纯节制，参与追击刘备。因他长期领军在外，除了刘备认识他，关、张等人都是只闻其名，未晤其面。
与曹纯分兵后，他率军斜插东南方。对狼狈逃窜的乱民不屑一顾，他知道占领江陵的重要性，只顾飞骑攒行，意在赶在刘备前面。此时果然截住了刘备。
张飞一杆长矛似凶狠的黑蟒直奔面前，文聘急举铁戟上架，哐铛作响，双方都觉得手臂一沉！
张飞是个逢强逞性，遇勇更勇的角色，顿时忘了眼下情势，哇哇大叫着，一矛接一矛搠将过去。
刘备此时却遭遇了险情，十余个飞豹骑士向手无寸铁的刘备幕僚冲来，几个胆小的书记、文员被敌骑一撞，跌下马来，瞬间被刀劈杀。
孙乾有些胆色，用手中佩剑刺进一个正在劈砍的骑士背部，那人痛呼着歪倒下去，临死前还挣扎着回臂向后挥了一刀，孔乾缺少临阵经验，未能及时拔出佩剑，刀来无法挡架，猛然一避，坐不稳马鞍也跌落马下。
一根长戟随后戳来，孙乾脸如土色，木然等死。戟到胸前，忽然垂下，那个虎豹骑士背上插着一把佩剑，晃了几晃，跌落在地死去。
孙乾见是徐庶飞剑救了自己，感激的点点头，擦把脸上的冷汗，爬起身来。霍然手朝徐庶背后一指，惊骇的叫道：
“当心！……”
徐庶不及回头，听得一阵疾风，急忙低身一伏，嗖的一声，锋利的马刀掠过头顶削去他帻巾的一根飘带，连带割掉一缕马鬃。
徐庶暗道“好险！”扭身飞快的抓住骑士手腕，用力一扭，那人吃不住痛，手一松刀落地，两个人都成了赤手空拳。
面对盔甲包护的骑士那张凶悍的脸，徐庶不容多想，突出奇招，左手食中两指猛地伸出，戳中骑士的右眼，骑士惨叫一声倒下马去。徐庶扑地下马捡起马刀，补上一刀，了结了那人。
他刚吁了口气，突然睁大眼睛大叫一声：
“主公小心！……”来不及上马，故伎重施，将手中马刀甩了过去。
却说刘备等人，也受到几十名骑兵的围攻，大家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陈到一杆枪左挡右刺，正面的十余名曹军转眼死伤了四五个，冲不过去。
另外的七八个骑士却冲到了刘备的左边，一矛刺来，刘备两手擎剑成十字架住，用力向外一推，却只推出少许。那人是个百骑长，彪悍力大，虽不认得刘备，却觉得这是个首领，擒将立功的念头驱使他直奔目标。
刘备推不动矛杆，也不敢松懈，拼命对抗，两人僵持着，身边几个卫兵过来救驾，又被其余骑士挡住。
近边一个虎豹骑见有机可趁，一刀朝刘备左肩劈来，刘备心慌：“我命休矣！”情急之下用力一踢马腹，的卢惊痛往前一冲，人借马力，将面前的矛杆推得往上滑去，“嗞”的一声，刺来的戟尖戳在刘备扬起的战袍上，左肩被扯下一大块。
正在这时，徐庶的马刀飞了过来，骑士猝然不及挡架，本能地一低头，马刀重重地击在头盔顶上，一阵晕旋，头重脚轻跌落马下。
百骑长吃了一惊，“嗨”的一声使出蛮力，将铁矛狠狠压向刘备，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截沾满鲜血的枪尖从前胸穿了出来，顿时劲气全懈，长矛脱手，倒栽下马死去。
刘备喘着粗气：
“叔至你来得正好！快去保护孔明他们……”
他俯身狠狠一剑，将尚未清醒的使刀骑士杀死，与陈到一起赶向另个战团。
陈到目睹刚才惊险一幕，心中后怕，再不敢让刘备独涉险境，手舞铁枪奋力冲杀在前，接连挑落三个虎豹骑士。
刘备的身边又聚拢些文武，胆气壮了，也亲手杀翻两个敌人，其余骑士被陈到凌厉的枪法震慑，不敢逼近，包围圈出现了松懈。
张飞和他的20余燕云精骑被上百曹军围在垓心，斗的正酣。文聘招架了十余合，颇感吃力，不敢与张飞的长矛硬撞，铁戟吞吐闪避，时不时地刺上一戟。
张飞杀得兴起，矛尖凝聚全身的劲力，恨不得一矛戳穿文聘，但要紧关头，总被其余曹兵的诸般兵器挡住。混战中，张飞和他的左右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曹军不断人亡马倒，但仍然死死纠缠，不让张飞突出战团。
刘备定睛一看曹军大将，心中一动，策马驰近，口中大声道：
“仲业将军别来无恙？大家且请住手，我有话说！”
文聘一愣，勒马后退几步，刘备见张飞气哼哼的不肯罢手，喝声：
“益德稍安勿躁！”
对文聘正色说道：
“刘备素来敬重文将军，乃是荆州难得的贤才，有勇有谋，深明大义，奈何与蔡瑁、张允、蒯越卖主求荣之辈，同流合污？且一旦屈节投了新主，又甘愿助纣为孽，杀害旧主麾下的士民，文兄你于心何忍？”
文聘脸上一红，想起不久前谒见曹操时的情景。曹操脸色不悦的问他：
“刘琮降我，你不肯同时易帜，直至今天我到了襄阳才来见我，何姗姗来迟？”
“我文聘也算荆州数一数二的大将，先前不能辅佐主公，效忠国家，已经获罪，本来立愿要守土保荆，生不负孤弱少主，死无愧地下旧主，现在迫不得已而降，实在是悲伤惭愧，没有脸面早来见丞相啊！……”
文聘觉得自己这番话还算义正词严，态度也不亢不卑。说话之际，想起刘表的一番恩遇，情不自禁梗塞，眼里流下泪来。
曹操起身，拍着文聘肩膀赞道：
“仲业，你真是个忠臣啊！吾不会亏待你。”当下允他继续统率本部人马，再加拨一些青州兵组成混合部队，参与追击刘备。
对曹操这番举动，文聘颇有些意外，
“人说曹阿满是个奸雄，笼络人的手段果然不差，且不说别的，这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胸襟，就非常人可比！”
在率军进击的路上，文聘还想着如何立功报答曹操的知遇之恩，此时被刘备几句话戳中了软肋，颇重气节操守的他，心里升腾起惆怅，伤感，郁闷，惭愧等复杂情绪，呆呆的注视着一脸正气的刘备，似被无形的枷锁困住了手脚无法动弹。诸葛亮见此情形，立即招呼人马迅速撤离。
文聘缓过神来，刘备一群人已经在眼前通过，他心头一惊，喝声：
“且慢！……”
断后的张飞回过头来，竖眉瞪眼道：
“怎地，还想厮杀？俺老张怕你不成！”
文聘犹豫片刻，硬生生止住了追杀上去的冲动。张飞勇猛，自己不是对手，手下人马虽多，逼迫太紧，斗个两败俱伤也是不值……可是放过刘备回去怎么交代？……
听说曹操有个特务组织“校事”，专门监视部下行踪，说不定现在部下就有这些人混杂其间，怎么是好？……
文聘忽地有了主意，命令部队收拢，对兵将说道：
“一味追杀，并未有多大的战果，刘备的目的是逃往江陵，我们路熟，不如出其不意赶在敌人前面，堵住刘备的退路，丞相大军一到，前后夹击，刘备就成瓮中之鳖了！走，路上不要耽搁，就插江陵！”
………
刘备一行人一阵急奔，路上不断遭遇快速穿插的曹军分队，发生小规模战斗。在张飞、陈到两员猛将的冲击下，一道道拦截被撕破。在晌午过后，终于离杀声震天的主战场越来越远了。
一条两丈许宽的河流，横亘在眼前，后面遥遥是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这里就是古称“栎林长坂”的命名地。
众人好似见了天上的琼楼玉宇般，不约而同越过河上的木桥，向树林奔去。人人心里都存着“跑进树林就是安全！”这样的念头。
一进入林间，几乎所有人都瘫倒下来，紧绷的神经一松，手脚疲软，浑身劲道顿失，不少人干脆四仰八叉躺倒在草地上。
刘备精疲力竭的靠着一棵高大的栎树坐倒，贪婪的呼吸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身体有一种全然释放的轻松。
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转眼之间，心头又罩上了乌云。
“咦，元直呢？怎么不见他跟来？……”
谁也没法回答他。乱军之中除了张飞、陈到时时保护着主公，其他人自顾不暇，哪里注意到别人？
诸葛亮安慰道：
“我是个纯文人，还有力气跟随到此，元直有武功，自保应该没问题……”
话方出口，感觉此言苍白无力，对刘备的回答变成了对自己的诘问：
“你忘么知道不会出什么意外？……”
刘备愁容满面，嘶哑着嗓子说道：
“刘备是个不祥之身，到处给人招来灾祸！荆州十多万百姓哪，因我刘备遭此大难！……子龙也不知下落，还有糜竺、简雍他们……唉，阿斗我的儿呀，你在哪里？……”
一行热泪滚滚而下，很快打湿了衣襟。刘备视线模糊地望着林外的前方，任凭眼泪纵横，弄花了脸上的污痕。
诸葛亮张嘴想安慰几句：
“赵云武功高强，定能保护两位夫人和公子小姐平安归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咽了下去。
如此惨烈的战况下，危机瞬息而至，一个凡胎肉身谁能保证自己不死不伤？何况还要保护一帮妇孺，看来真是凶多吉少了！……
正的，反的两种推测都不能说，说了也白说。诸葛亮左右为难的看着刘备，忽然感觉自己在山崩地裂般的巨变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平时自诩足智多谋，胸有丘壑，现在却计短智穷，一筹莫展。纸上谈兵何其易，临阵对敌万般难啊，真可谓胸中百卷书，一字用不着！
诸葛亮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意识到一个必要的措施，他对张飞说：
“此地只能作短暂休息，危险远未过去，需派出人手断后警戒，以防曹军追袭而来，也可收拢陆续逃来的我军将士。此事看来非得益德你出马不可—一我看前方这座当阳桥是唯一的通道，你可据守此桥，保主公一时之安……”
张飞听到最后一句，二话不说，立即招呼他那20多名如手如足的忠诚部下，带着满身疲累径直奔出了树林。
陆陆续续有命大顽强的失散人员寻了过来。
忽见徐庶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走进树林，在刘备面前扑地跪倒，手指戳着胸口哀哀的哭道：
“此生得遇玄德公，原以为可为明主尽智竭力，共图王霸之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没想到我老母竟失陷阵中，死活不知！……徐庶此心如被刀戳，方寸大乱，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因顾念主公恩遇，特地赶回来告诉一声，即将寻找老母去。此后结果难以预料，从此与主公别了！……”
说罢，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刘备连忙去扶：
“备自诩以仁德布天下，岂能不成全元直孝子之情？只是……唉，实在是难以割舍啊！……”
徐庶听了，百感交集，用力沉下身躯不让刘备扶起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
“玄德公之情，庶愧不能报！……然此生誓不为伤害将军之事！”
徐庶望了诸葛亮一眼，心情复杂的说道：
“孔明，你好自为之吧！愿你尽心辅助玄德公，成就绝世功名……”
“元直！……”诸葛亮欲说还休地喊了一声，嘎然而止。
刘备望着徐庶远去的背影，心中剧痛，如被挖去了一块肉。
远远的又来了些人，四五个兵卒搀扶着左臂负了轻伤的糜芳，他一见刘备伏地就哭，
“我妹子和外甥他们都不见了，甘嫂嫂也寻不着了……”
“啊！那……那赵云呢？”
糜芳愣了愣，刘备没有诘问妻儿下落，却先关心部将的下落，出乎他意外。
“赵云？他、他投曹操去了……”
“胡说！”刘备勃然大怒：
“子龙绝不弃我而去！”
还未从徐庶离去的打击中解脱出来，又听到一连串的坏消息，刘备几乎丧失了理智，随手拔出腰间皮囊中挂着的短手戟，呼地掷了过去，糜芳吓得脸如土色，慌忙一闪身躲了过去。
“真的呀！”糜芳委屈的说：
“我中了一箭，伏在草丛里，看见赵云朝北而去，喊了他几声也不搭理，直向曹军袭来的方向急驰，不是投曹操去做什么？……”
“子龙与我相识于患难之中，意气相投，心心相印，岂能在危急之中背叛我？如果我连这点知人之明也没有了，还活着做什么？！……”
刘备瞪起眼睛大声呵斥，周围的兵将，个个噤若寒蝉，才意识到平素面慈语温的主公，发起火来也是相当可怕的。
糜芳喃喃还要再辩，诸葛亮拉他一把，
“快去歇歇吧！是非自会水落石出，何必急在一时？……主公也不必着急上火，我想子龙决非贪图富贵，薄情寡义之人……”
刘备一声不响，气愤的扭头在一旁席地坐下，眼里隐约挂着泪花。
河桥那边响起一阵马蹄声，众人不约而同紧张的将视线转了过去，一个张飞的部下陪着个曹将打扮的人骑马而来，近前一看，原来是糜竺。见到刘备，他翻身下马，哀戚戚的叫了一声：
“主公，险些与你阴阳相隔了！”
刘备一把拉住他的手，急不可耐的问：
“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快说说你见到的情况！”
“唉，一言难尽！曹军杀来，赵云前去抵挡，我和弟弟护着两辆车驾先走，甘嫂说，车辆目标太大，不如徒步夾在难民中安全些，于是大家弃车而行。不料又被曹军冲散，彼此失去了联系……
“我被一个曹将抓住了，绑在马背上颠得好难受，正在暗自伤心，恐怕见不得刘皇叔了，忽然赵云天神般杀出，刺死曹将救了我，让我穿上曹将衣裳，返来寻主公……
“子龙让我告诉您，'赵云不管上天落地，总要寻着夫人和小主方才回来'……可惜他派给我的一个骑士，路上为保护我也战死了……”
刘备眼含泪花，望着远方自语一声：
“子龙终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