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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宛城之变
1 刘表纳张绣
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初冬。
在去往南阳的驿道上，一支人马正顶着风雪艰难地行进。天阴沉着脸，唆使朔风呼啸着，卷起一朵朵鹅毛大的雪花，向人和马的头脸、身上乱撞。道路开始积起薄薄的雪，雪层被无数次起落的脚步，弄得黑一块白一块，变得越来越泥泞。
腹中无食，身上寒冷的兵士们，苦不堪言，一步步挣扎着向前。那些许久不得饱食，变得瘦骨伶仃的战马，也不时地马蹄打着滑，喷出抱怨的响鼻声。
走在头前的大将回过头来，无奈的咧了咧嘴，想说些什么，鼓舞一下士气，却又咽了下去。他的胡须上挂满了白霜，脸颊被风雪打得冰冷，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糟糕。
“吧哒吧哒……”一阵迟缓的马蹄声传来，一员青年将领从后面赶上来，与大将并马平行。他脸上的雪花融化着，一条条流下，鼻尖冻得通红，四方脸盘上的一双大眼睛还是炯炯有神，闪着激情和坚毅的光。
“叔父，又有数十名弟兄倒下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还不到南阳，就要全军覆没了！该想个法子啊……”
那被叫做叔叔的正是董卓四大将之一的张济。
当年秋天，献帝出雒阳流亡，后来又东归，驻军弘农的张济与李傕、郭氾又斗又合，骚扰了一阵车驾，没有成功，在一系列巨变后，被迫各寻出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粮食匮乏成了最致命的问题。
士卒饥饿难当，部队已难维持。一开始，张济对手下抢夺百姓家禽家畜等一切活物充饥，睁只眼闭只眼，到后来发展到宰杀老弱、病人做食物，他不能容忍下去了。
在四大将里，张济是相对不那么凶恶的军阀，有一定的善恶心与同情心。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想让自己的军队也成为像别人一样的食人恶魔，遂率军离开弘农，南下荆州。临出发，他命令兵士一律扔掉“人脯”。有私藏者，查获立即处死。
此际他面对自己的堂侄张绣，心里涌上如对亲子的舐犊之情。张济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就将张绣视如己出。
而这个侄子也确实争气，不但未辜负他的期望，而且深孚众心。
张绣20岁就担任家乡武威祖厉县（今甘肃靖远东）的县吏。当边章、韩遂起兵时，凉州大乱，金城（兰州西北）人曲胜，聚众袭杀县长刘隽，占据了县城。张绣等县吏都被留用。
张绣名为文吏，实则武功高强，弓马娴熟，擅使长兵器，尤其一根长枪，使得出神入化。
一次曲胜喝了酒，心血来潮要考校属下武艺。张绣称自己善射，当下一箭射中靶心，第二箭却不知去向。
“哈哈！你这两箭，可谓天壤之别啊！”曲胜先称赞后嗤笑。
“大人，后一箭已经带着第一箭穿出靶心去了。”张绣平静地说。
“哼！欺我醉了不是？……”
曲胜不信，以为报靶兵是和张绣一起哄骗他，便亲自下座去看靶。果然见厚厚的草席靶中间穿了一个窟窿，两支箭都插在靶后土墙上。
“哈哈哈，壮哉神技！……”
曲胜大奇，摇晃着醉躯回头大笑，张着的大嘴还未合上，张绣第三箭又到了，飞向他嘴巴，穿喉而过，曲胜瞪着惊愕的眼睛，口喷鲜血而亡。
曲胜两个亲信将领大怒，提刀来杀张绣。张绣扔下弓，从兵器架上抢下一条长矛，疾步上迎，几个回合就一矛一个戳死两将。
县中旧部趁势响应，慑服了曲胜部下。于是众人都推张绣执掌县城。他的豪杰之名，顿时传遍了整个武威郡。
张绣对本县武装没有照单全收，他剔除老弱，只挑与自己年龄相仿，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组织了一支队伍，号为“雏虎营”，亲自指导授习武艺。营中兵士，个个朝气蓬勃，身手敏捷。
后来听说张济等在关中与吕布作战，渐成气候，张绣认为在本县这小地方难有作为，于是投奔了叔父。
由于他能征善战，手下雏虎营兵士以一当十，战斗力很强，且又唯其令是从，因此屡立战功，一路升迁。在他28岁时，竟然做到了建忠将军的高位，被封宣威侯。
张济摆手，命令部队停下。他爬上道边一座小山丘，望着聚拢来的兵卒，高声道：
“我知道大家又累又饿，无力行走了，但停在这里只有冻死饿死，前面不远就到了穰城（河南邓州市），那是刘表储粮之地。拿下它，我军就绝处逢生了。希望大家再忍一忍，打下穰县，一切都有！胜利全在兄弟们的坚持之中啊！”
兵士们听了此话，像瘪了的皮球灌了气，又鼓起来了。大伙咬着牙，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进。经过停停息息，半饥半饱状态下的行军，几日后终于到了穰县。其实在正常情况下，这只是一日之程。
张济稍作休整，指挥士卒开始攻城。但城上以逸待劳的守军，箭石交加，雨点般落下，一队队扛着梯子的兵士，还未到达城墙下，就陆续倒下了。
张济红了眼，骑马往来前沿，督促部下进攻。城上一员裨将刘仓见了，倚在城碟边，偷偷连射几箭。前几箭擦身而过，最后一箭，正中张济眉心。张济一声大叫，立时滚落马下。
刘仓哈哈大笑，挾弓离开掩护处，站在两碟中间指着张济向周围士兵夸耀。
张绣又悲又怒，不及看视叔叔，张弓搭箭，觑准刘仓射去，神箭如斯，不偏不倚，插入刘仓口中，半根箭头穿过喉头露在颈后！
刘仓笑声未必，顿时气噎，“哈哈”之声嘎然而止，血飙人倒，其景其状，十分诡异。
张绣跳下马来，扶起张济看时，已经奄奄一息，张绣流泪急呼：
“叔叔！叔叔！……”
张济眼睛未闭，声音微弱的吐出几个字：
“绣儿……部队就交给你了！退，退军！……”随即眼珠上翻，露出可怕的眼白，双腿一挺就此身死。
只听鼓声奏响，城门大开，一群人马杀了出来。张绣急将张济遗体横放在自己马背，飞速上马，绰枪回奔，一边命令军士鸣金收兵。
攻城士兵失了主将，俱无斗志，慌慌张张地溃逃下来。追兵中有一将不肯罢休，挥着长矛驱马赶来，想来个痛打落水狗。
岂不闻狗急跳墙，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他面对的是雏虎营，中间还隐藏着张绣这个武功高手。
张绣见来将紧追不舍，心中大怒，故意扯着缰绳，让胯下马放慢脚步。来将见对方马上驮着尸首，必是重要角色，且又不便厮杀，十分欢喜，以为立功机会到了，大喊大叫着举矛刺向张绣后心。
张绣听风辨音，飞快地一闪身，长矛向左前方刺了过去，持矛人也用力过猛，身子前倾，暴露在张绣左侧。张绣不容他变招，挥枪呼地一下平扫，尺把长的铁枪头，狠狠地砸在敌将面孔上，顿时颧骨破碎，鼻塌齿落，倒撞马下。
张绣吐出一股恨气，回头一看，敌骑都涌了过来，来不及回马再补枪，策马跟上了自己撤退的队伍。
张济一死，张绣毫无悬念成了这次凉州军的首领。
他的身份和他的战功有目共睹，年轻人易与亲近，又加上张绣不修边幅，与部下打打闹闹没有架子，尤其雏虎营的小伙子们，亲炙其艺，可说是他的铁杆拥虿，因此张绣得到众人的衷心拥戴，甚至超过了他的叔父张济。
张绣领着这支饥寒交迫，又遭新败的军队，好一阵子在南阳地区乱撞乱碰，采取大鱼吃小鱼的策略，吃掉了几股地方豪强，夺得粮草，聊解燃眉之急。
张绣自忖，这样终非长久之计，就将目标定准了皖城，这是南阳的治所，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整军安顿之所。遗憾的是，凉州军惯于野战，张绣本人也长于驰骋斗阵，攻城拔坚不是他们的强项。攻打了几次未果，反被城上的箭矢滚石杀伤了不少部下。
张绣见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殒，看在心里，痛在心中。他要为自己的几千子弟兵负责，给他们谋求一条温饱安定之路。
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让他实在揪心：
“怎么办？谁来给我出个主意，摆脱这个困境？可恨我的部队和我一样，全是武夫，老天啊，帮帮我吧！”
仿佛老天听到了他的乞求，一个救星真的降临了。
他就是贾诩，一个曾经用妙点子，改变了李傕、郭氾、樊稠、张济四大将，和他们统带的十多万西凉军命运的谋士；一个常用慈悲与远见，从李傕等人屠刀下拯救许多无辜性命的善人；一个有着近乎诡异谋略和出人意表绝招的怪才；一个聪明绝顶善保自身的哲士，奇迹般的出现在张绣面前。
张绣大喜过望，拉着贾诩的手问长问短：
“贾公，你不是留在长安吗？……怎么竟会到了南阳？”
贾诩微微一笑，
“献帝东归，我不愿再遭颠沛流离之苦，便赋闲在家。后闻宁辑将军段煨肃军爱民，颇有德行，我便去了华阴投他。
初始，段煨很高兴，待若上宾，不料未过几日，他的多疑病犯了，忌我名声颇高，博得将士钦敬，恐军心倾向我，日久生变，渐渐地开始戒备我了。我察得其心思，也动了离去之念。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哈哈……”
贾诩拍拍张绣肩膀：
“我常常想起当日李、郭火拼时，将军对我说的那句话：'此处不可久待，君为何不走？'想不到真用上了。将军可谓少年老成啊。”
“当时贾公您说，您受国恩深重，出于情义，不能违背，还让我先走。这两年我到处碰壁，常常想：要是贾公在此就好了，定会想出绝妙主意。今日之会真正是天从人愿啊！贾公快快教我，我军该如何是好？”
“要破今日之局，简单的很：将军与刘表化敌为友，一切难题皆迎刃而解。”
张绣眼睛一亮，随又黯淡下去，
“刘表方杀我叔父，怎可屈膝于他！”
“天下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
“乱世之中，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没有地盘与实力，永远只能受别人欺凌。将军若暂时向刘表服软，刘表必定要笼络你，将军得地又得粮，正好休养生息，发展壮大。至于杀亲之仇，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拘泥于一时一地呢？”
张绣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哎呀，我只知与人拼杀，却忘了还有联盟一途可走。真是武夫之念，不忍一时之愤，必招无穷祸患。贾公就是高人一等，高招啊高招，实在是高！”
“将军可撤兵城外驻屯，我亲自去跑一趟襄阳，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定让刘表视将军为宝，唯恐待之不厚！”
贾诩见了刘表，三言两语，便使得刘表相信，结纳张绣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能壮大实力，做自己屏藩，又能笼络人心，得礼贤下士美名，结四方豪杰之谊。于是很大方的答应拨出十数万担粮食。
贾诩又忽悠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渔具更好。刘使君干脆将宛城送给张绣，让他自己去筹粮，也省得您老远运送过去。使君如不给他，他一气之下投了曹操，恐怕还要强行夺去，反伤了两家和气。
“我那日见到张绣，正是他将要攻下宛城之时，是我极力劝住，与使君修好。刘使君有荆州这个泱泱大州，又得张绣这员虎将感恩戴德为您驱使，何惜区区一个宛城呢？”
刘表听了，一时高兴，完全同意了贾诩主张。张绣军就此结束了流亡生活，结束了四处抢“鱼”的生涯，开始在根据地宛县城里稳稳地自行捕“鱼”而食。
可叹的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张绣这个人看来命里注定不得安生。由于他不时地入寇邻县，掳掠粮草财物，这样又招来了敌手。
躲进宛城只有两个月光景，又一场巨大灾难降临了：被屡屡攻击的汝南守将中郎将李通向主子告急，而这个主子非比寻常一一他正是举着天子正统大旗，有着征讨天下不臣权力的政坛巨星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