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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敉平江南
1 孙权的另一面
一辆形状怪异的马车在林间奔驰着,两匹高头大马身上都披着厚厚的牛皮,远远望去像不知名的怪兽。伴着马蹄的起落,车子碾着林间灌木草丛,哗啦啦一阵大响,吓得兔、狐、獾、鼠一类小动物,忙不迭地躲藏,或者惊惶中傻傻的在车前乱窜。
车上“嗖”地射出一支羽箭,正中一只灰兔的后股,可怜的兔子被惯性大力抛起,又重重的摔在地上,蹬蹬腿不动了。
在原本应该是车厢的车架上,安装着一只大木笼子,孙权站立笼里,从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持弓向外张望。他失望地对前面坐着驾车的吕蒙说:
“今天真无趣,净是些小兽。我做这个车就是为猎猛兽的,对付这些小东西真是大材小用了!”
“主公不要着急,我们往山里进得深一些,一定会如您所愿见到大兽的。您射到的这些小物,自会有后面的军士拾取,带回去烹饪一下,也是不错的野味嘛!”
孙权点点头,马车沿着打猎、采药者踩出的隐约可见的路径,继续前进。
高低不平的土道,颠得马车一跳一跳,孙权抓住粗大的木栏栅,警惕的望着越来越显安静的山坳,心里又紧张,又期盼。
“来吧,猛虎!咱们再较量一下,看到底谁厉害?…”
喜欢看书,谈吐儒雅的孙权,照理说应该是一位文士类的少主,但也许是遗传的关系,他的血统里也流淌着父亲孙坚的尚武精神,有着哥哥孙策的豪侠之风。他对武艺不精通,但独擅射技,爱好狩猎,尤其喜欢捕猎虎豹等猛兽。
他感觉在与威风凛凛的猛虎惊心动魄的搏斗中,能得到任何事情都代替不了的刺激。一旦杀死老虎,精神肉体都会得到莫可名状的快感。
听说曹操善骑射,一次与诸将在南皮,竟然一天射得几十头猛虎。连曹丕也曾创下一日独射两虎的好战绩。孙权很不服气。
“彼为人主,我也是人主,年纪还比他轻得多,他能做好,我必定也能!……”
于是他一有空闲,就带着几个亲近小将进山狩猎。
吕蒙这个早受孙策赏识的年轻人,也被孙权喜爱,着意培养,常带他参加不便公开的私下活动。
江东森林密布,大小山岭连绵起伏,野兽多得不计其数,那些在山中称王称霸的兽中之王们,在人类的锐器面前悲哀的落了下风。孙权前前后后也杀了20余头猛虎,十余头豹和熊。最佳的战绩是一天射杀两虎一豹。
但他并不满足,“比曹操那老家伙还差些,超过了曹丕有什么意思?我还要努力!……”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天狩猎归途,一头受惊的老虎猛扑过来,穿戴华丽的孙权成了它愤怒发泄的对象,老虎蹿跳起来,硕大的虎爪猛朝马背上的孙权头部抓来。
孙权来不及放箭,惶急中举弓一挡,乘势向侧面滚鞍下马。“铮”一声,弓折弦断,沉重的虎爪一击而下,将马鞍抓了几道深痕。马儿吓得一声长嘶,向前蹿逃,把倒在地上的孙权暴露在老虎面前。
猛虎狂吼着,前爪伏地一按,又要前扑。孙权来不及多想,一个就地翻滚,正在紧急关头,随从的几支箭矢从几个方向射向了虎身。
猛虎发出震撼山谷的吼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不甘心地倒地死去。
回到家里,张昭不顾孙权难堪,好一顿埋怨责备:
“你是一方之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怎能如此孟浪轻率,和一般纨绔子弟一样聚众行猎?……如此冒险,假如有所不测,你置江东于何地?又如何对得起你父兄?……”
孙权只得连连赔笑认错。
人一旦对某件事情上了瘾,再大的阻力也无济于事。孙权灵机一动,就制作了这样一辆狩猎车,起个名叫“囚龙斗虎车”。宁可时不时的站在笼子里做一回囚徒,也要过过打猎射虎的瘾。
不过他现在每次出猎,都偷偷摸摸瞒过了诸大臣,只带几个小将和军士。
此刻,行至一个斜坡前,车速慢了下来,孙权眼睛一亮,心跳加剧:
山涧边,一头色彩斑斓的金钱豹进入了他的视线!
“打了不少土豹子,这家伙倒是难得一见!老虎打不着就拿你过过瘾吧……”
孙权定了定神,张弓搭箭,从笼里方洞中用力一箭射去,豹子正为这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惊惑,犹豫着是否要躲避,羽箭飞来呼地插上它的肩背。
金钱豹受了伤,被激怒了,一阵呲牙咧嘴,大吼一声,几步就蹿到车前,呼一下跳起,三个脚爪抓住木栅格子,举起右爪“啪啪……”挝打笼子,劲道奇大,震得车架哐哐直响。
孙权吓了一跳,连忙将窗口的活门关上,紧张的往后缩了一缩。豹子张开血盆大嘴,隔着栅格对伤害自己的笼中人瞪眼咆哮,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臭味浓重地喷到了孙权脸上。
笼子太坚固了,豹子的大力撼动没起什么作用,它只能无奈地在笼外示威。
孙权惊魂方定,年轻人的调皮回到了身上。他瞪大眼睛与金钱豹对峙,猛然大喊一声,将豹子吓得哆嗦了一下。
孙权哈哈大笑,打开方洞,伸出弓来敲敲豹子的脑袋,笑道:
“你不能奈何我吧?”
豹子张口连连怒吼,突然吼声变成了痛苦的呜咽,继而四肢痉挛,抓不住栅格,扑通栽倒下去。
原来吕蒙拔出长剑,从栅格中伸出,刺入金钱豹的胸膛。本就受伤的野兽血流如注,支撑不住倒地死去。
孙权打开活门,从笼子里跳下车来,开心地抚着豹子还温热的身体,
“好漂亮的皮毛!哎,子明,你说我该把豹皮给我妹妹尚香好呢,还是送给周瑜的小乔夫人好呢?”
吕蒙见孙权带着年轻人的一丝调皮和狡黠望着自己,心思一转:
“主公将我看作心腹,才问我这样敏感的问题。作为驭下有方的主子,你当然注重笼络部下啦……不过,我可两家都不能得罪……”
“主公心中早有了打算,是考验一下在下吗?我猜您会先送周公瑾,然后缴获新的再送郡主。”
“哈哈,子明变聪明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吕下阿蒙,学会动脑筋了……”
两人正在调侃,一匹快马从后面赶来,马上的侍卫队长大声报告:
“周将军请主公立即回去有要事相商。大臣们都等着,张长史在埋怨了。”
孙权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兴致全无。
“这个老先生真是无趣,不留情面……不知哪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告诉他的,害得我又要听一番唠叨。”
“主公既然讨厌他,我可以联络几个人去劝告他,不要总逆麟,惹主怒。”
吕蒙也与上辈人的张昭格格不入。
“不可不可,他虽然烦人,也是出于公心。毕竟是江东元老,场面上许多事还是要靠他调停。就凭他在大哥死后,带头拥戴我,一切不恭我都忍了。”
吕蒙钦佩的望了孙权一眼,为他的气量折服。
回到府中,孙权准备硬着头皮受一顿训斥,不料张昭却没空和他计较,原来是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曹操送来一封信,直截了当要求孙权送儿子去朝廷做官,作为“任子”。
主政的张昭、秦松等一班老臣犹犹豫豫,没有明确意见,“这个……送去任子,就被曹操困住手脚,江东形同他的附庸而被控制……要是不送,恐怕他会以此为借口,恃强来兴师问罪,真难啊!”
群僚见首席大臣态度暧昧,一个个便装聋作哑。
程普等几个武将却坚决反对,与文臣们争执起来。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请主公来定夺。
孙权见自己最器重的周瑜,皱着眉头端坐不语,心里一动,便宣布散会,待后再议。随即约周瑜到母亲那里去决策。
吴夫人问:“权儿你意下如何?”
“明为任子,实为人质,何况和儿只是六岁幼童,我怎么舍得送去曹操那里?……可是听了大臣们所议,确实进退两难呀!”
“老身也是难下定论,心中甚急!”
吴夫人看着周瑜:
“不知公瑾怎么想?”
周瑜轻咳一声,字斟句勘说道:
“仲谋继承的父兄基业,是昔日楚国发源之地,楚国从区区不足百里之地扩张为覆盖荆、扬数千里的大国,延续了900余年,今天您掌控之土,地既广、兵又精、粮也多,将士效命,所向无敌,又怕什么逼迫呢?
“一旦送了任子,就会受制于人,命运系于曹操之手。他有所召,你不得不从;他给你的赏赐最多是侯印一枚,侍从十余人,数辆车,几匹马而已,这怎么能和你南面称孤,独霸一方同日而语呢?
“有道是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仲谋难道愿意做曹操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根鞭子吗?……”
孙权心中陡然想起在稻田里劳作的耕牛,被草绳穿了鼻孔,乖乖听任农人鞭打吆喝的惨状,心里打了个寒噤。
周瑜察言观色,进一步趁热打铁:
“我认为不可轻送任子,当据守江东,静观其变。假如曹操能够名正言顺安定天下,你再奉事他也不迟。
“现在可以厉兵秣马,积蓄储备,绥清江东余寇,特别是黄祖这颗毒瘤不可不除。将军你实力壮大了,韬略和勇敢都不缺乏了,就足以抵抗曹操的淫威,送什么'任子'?
“何况曹操忙着对付两袁,能拿你怎么样?……当前可以不撕破面皮,用儿子尚小为理由委婉拒绝,这是比较妥当的办法。”
孙权信心大增,兴奋的说:
“公瑾一番话让我底气十足了!”
吴夫人也很高兴:
“公瑾就是高人一等,所说头头是道,洞若观火。伯符虽然去了,却给你留下了另一位兄长啊!”
孙权频频点头:
“我一定视公瑾为兄,终身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