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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官道、树林、村庄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浸在了宣纸上的墨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车厢里很安静，暖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带着干燥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胡宝坐在副驾驶位上，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手里把玩着那把AK47的弹匣，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百无聊赖。后排的李若琏和岳洋都闭着眼睛养神，腰背却挺得笔直，浑身的肌肉都保持着微微紧绷的状态，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哪怕在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也丝毫不会放松警惕。
朱慈烺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被履带碾开的雪路。车速不快不慢，在厚厚的积雪上行驶得异常平稳，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他没有说话，思绪却不知不觉飘远了。
方才在村子里处置杨得功的时候，听到“杨县令”三个字，他心里就动了一下。方才忙着安排百姓的事，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车子开得平稳，往事便像是潮水一样，慢慢涌上了心头。
他想起了一桩历史上的旧案，一桩关于曹化淳的千古奇冤。而这桩冤案里，恰好就有一个姓杨的推波助澜者，名叫杨博，官居顺天府丞。再结合方才杨得功口中“我叔叔是通州县令杨大人”，以及系统给出的信息，两相对照，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个通州县令杨博，正是当年参与诬陷曹化淳的那个杨博。
想到这里，朱慈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微微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崇祯十七年的那段烽烟岁月。
北京，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大明的祖训。这座城池坐落在华北平原的北端，背靠燕山，前瞰中原，城墙高大厚重，护城河宽达数丈，九门城门坚固异常，易守难攻，是天下有数的坚城。
崇祯十七年的时候，李自成率领大顺军从西安一路东进，势如破竹，连克太原、大同、宣府，兵锋直抵北京城下。可即便如此，朝野上下，包括崇祯皇帝本人，其实都不觉得北京会那么快被攻破。
一来，北京城墙高大，防守坚固，京营虽然糜烂，可也还有数万兵马，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二来，崇祯早已下了勤王圣旨，号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尤其是手握关宁铁骑的吴三桂，距离北京并不算远，只要撑上十天半个月，勤王大军一到，李自成就得退兵。
崇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坚守待援。
可谁也没有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大军猛攻北京外城，就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广宁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城门洞开，城外的大顺军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一哄而入。外城瞬间失守，军心彻底涣散，内城也跟着守不住了。一夜之间，这座大明的都城，就这么陷落了。
第二天，崇祯皇帝在煤山歪脖子树上自缢殉国，留下了“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的血诏。
再后来，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一片石大战，李自成的大顺军大败，仓皇退出北京。清军兵不血刃地进入了这座大明的都城。
为了收买人心，也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多尔衮听从了范文程的建议，下令为崇祯皇帝举行三天的丧事，追赠庙号怀宗，还下令官民人等一律服丧，摆出了一副替大明复仇的姿态。
大约过了半年左右，顺治皇帝从盛京迁都北京，正式入主中原。
就在这个时候，曹化淳出人意料地从天津赶到了北京。
曹化淳这个人，在崇祯朝也算是个名人。他原本是崇祯皇帝的潜邸旧人，崇祯即位之后，他扳倒了魏忠贤，清理了阉党，一度官至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权势煊赫。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崇祯十二年的时候，他就上疏告老，回到了天津老家养老，从此不问政事。
算起来，到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的时候，他已经在天津待了整整六年，连北京城的门都没进过。
这次顺治进京，他之所以赶来，是念及崇祯皇帝往日的恩遇，上疏请求朝廷妥善处理崇祯皇帝的陵寝修建事宜，让先帝能够入土为安。顺治皇帝和多尔衮都准了他的请求，还放权让他负责督办崇祯陵墓的修建。
本来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一个旧臣念及旧主，尽一份心意。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妖风刮了起来。
一帮投降了满清的前明文官，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的投降找个台阶，还是为了讨好新主子，纷纷跳了出来，把矛头对准了曹化淳。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当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就是曹化淳主动打开的广宁门，开门迎贼，是导致京师陷落、先帝殉国的罪魁祸首。
“开门迎贼，贼入城，挺身侍从，今清入都，又复侍从，此卖国乱臣，虽万斩不足服万民心。”
这话写得义正词严，大义凛然，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曹化淳是个十恶不赦的贼。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慈烺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城破的时候，曹化淳人在天津养老，都已经六年没回过北京了，怎么去开城门？总不能凭空飞过去吧？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视频监控，可曹化淳不在北京的证据确凿无疑，时间、地点、人证都清清楚楚，根本就经不起推敲。可就是这么离谱的诬陷，居然就这么传开了，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
那帮文官哪里是疯狗这么简单，他们是有组织、有预谋地泼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