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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利用自己掌握的话语权，利用修史、著书的机会，在各种场合、各种文献里，反反复复地抹黑曹化淳，把“曹化淳开门献城”这个谎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重复得多了，好像就成了事实。
《明史纪事本末》里写了，《国榷》里写了，《明季北略》里写了，就连《明通鉴》里，也堂而皇之地记载着“曹化淳启彰义门，贼尽入”。
一本本史书，一部部笔记，众口一词，都把屎盆子扣在了曹化淳的头上。
后世的人看了这些史书，自然也就信以为真，觉得曹化淳就是个卖国求荣的死太监，遗臭万年。
可真相呢？
真相是，曹化淳从头到尾都不在北京，他连北京城破的场面都没见过。
后来朱慈烺通过系统查阅史料才知道，这场诬陷的始作俑者，就是当时的顺天府丞杨博，还有宛平县知县杨时茂等人。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给自己找替罪羊。
北京陷落的时候，满朝文武大臣，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有几个是真正以身殉国的？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投降得比谁都快，顺天府的官员更是直接开城投降，连一点抵抗都没有。
可现在满清坐了天下，他们要粉饰自己的投降行为，要把自己塑造成“顺应天命”的贤臣，那总要有个人来承担“亡国”的罪责吧？
谁来背这个黑锅最合适？
当然是太监。
自古以来，文官集团就最喜欢把亡国的责任推给太监、推给后宫、推给奸臣，反正从来不会是他们这些“正人君子”的错。
曹化淳当过东厂提督，本来就名声不好，现在又不在朝中，没有势力，还主动跳出来要给崇祯修陵，简直是送上门的靶子。
把“开门迎贼”的罪名扣到他头上，既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一个太监，洗白满朝文武投降的丑事，又能讨好新主子，彰显自己“嫉恶如仇”，何乐而不为？
于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个明明在天津养老的人，就这么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背上了“开门献城”的千古骂名。
杨博就是这场诬陷闹剧里的急先锋，跳得最高，骂得最凶。
而现在，这个杨博，居然就在自己的治下，当着通州县令。
朱慈烺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大明的官员那么多，全国各地的贪官污吏更是数不胜数，他日理万机，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哪有时间一个个去找这些不入流的小官算账？本来是打算等朝局稳定了，再慢慢清算这些旧账，一个个地翻案，一个个地追责。
可没想到，一场大雪，居然把这个杨博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侄子杨得功在乡下借着他的名头，私自加税，盘剥百姓，无恶不作。上梁不正下梁歪，侄子都这个样子，做叔叔的杨博，能是什么好东西？可想而知，通州地界，不知道被他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受了他的欺压。
这就是报应。
既然撞上了，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当年你诬陷忠良，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的时候，就该想到，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到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朱慈烺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雪路上。
风雪之中，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城墙轮廓，在漫天白雪里若隐若现。
通州城，快到了。
通州是京师的东大门，京杭大运河的北端起点，向来是漕运重镇，也是兵家必争之地。通州卫更是京畿重镇，驻扎着数千兵马，负责拱卫京师的东侧。
现在的通州总兵，名叫王先通。
想到王先通，朱慈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王先通是浙江余姚人，出身不凡，是大名鼎鼎的圣人王阳明的后代，世袭新建伯的爵位。只不过现在他还没有正式袭爵，他的父亲新建伯王业浩还在世，他只是以世子的身份在军中任职。
历史上，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打北京的时候，王先通负责镇守齐化门。当时京营糜烂，士兵毫无斗志，城门很快就被大顺军攻破了。可王先通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他亲自下了城门，带着家丁和亲兵，和闯军展开了巷战。
他一人斩杀了数名闯军士兵，最后因为寡不敌众，力竭被俘。
大顺军认为他是假冒的爵位，不是真正的新建伯，又恼他抵抗激烈，拒不投降，就在当年的九月初一，将他处死了。
死的时候，极为惨烈。
因为他拒不投降，还对着闯军破口大骂，闯军残忍地割掉了他的舌头，剖开了他的心脏，最后斩首示众，用他的血来祭军旗。
至死，他都没有屈服。
而这一年，距离他正式袭爵，才仅仅过去四年。
这样的忠臣，这样的英烈，朱慈烺没有理由不用。
所以，当初整顿京营、整肃京师卫所的时候，他特意把王先通从京营里调了出来，放到了通州总兵的位置上。一来是看重他的忠勇，二来也是想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毕竟是圣人之后，家风渊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王先通到了通州之后，做得也确实不错。
这两年，大明整顿军备，东征西讨，先是平定了流寇，又打退了满清，边境安稳了不少。通州作为内地重镇，更是许久没有兵戈战事，王先通这个通州总兵，说起来都快成了闲职。
换了别的总兵，遇上这种没仗打的日子，早就忙着捞钱、喝花酒、克扣军饷了。京营里的那些世袭勋贵，哪个不是这样？整日里吃喝玩乐，军队里的事一概不管，士兵的军饷被层层克扣，训练更是荒废，士兵们连基本的列队都站不整齐，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王先通没有。
他到了通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军纪，严查克扣军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