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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还去通州?”胡宝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上,“陛下,咱们出来一上午了,也该回宫用膳了。再说这天寒地冻的,路也不好走,万一出点什么事……”“膳在哪里不能用?”朱慈烺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路不好走,不是有雪地车吗?朕今日就是要去看看,通州的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通州知州三天前上的折子,说境内百姓安置妥当,冬衣冬粮都已发放到位,绝无冻饿之虞。朕倒要看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胡宝一听这话,就知道皇帝是动了微服私访的心思,不敢再劝,连忙去安排随行护卫,吩咐车夫备好雪地车。
片刻后,雪地车缓缓启动,朝着通州的方向驶去。这雪地车是朱慈烺亲自画了图样,让工部巧匠耗时半个月打造出来的。车身用硬木做骨架,外裹一层薄铁皮,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角落放着鎏金暖炉,烧着上好的银炭,十分暖和。最特别的是底下没有车轮,装的是两条宽宽的铁制履带,哪怕是齐膝深的积雪,也能平稳行驶,不会陷进去,在这大明的雪地里,算得上是独一份的稀罕物。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朱慈烺靠在窗边,撩开厚重的棉窗帘,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脸色始终沉沉的。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田野被大雪覆盖,看不见一点庄稼的痕迹,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掠过几个村落,都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低矮的茅草房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屋顶的烟囱里,有的冒着淡淡的青烟,有的却冷清清的,连一点火星都没有。那些没有冒烟的房子,里面的人是出去投奔亲戚了,还是……已经冻饿而死了?朱慈烺不敢深想。雪地车在雪地里平稳地行驶着,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在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慢慢覆盖。朱慈烺看着窗外,忽然看到路边的雪地里,躺着一只冻死的麻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羽毛上结着薄冰,早已冻僵了。他心里微微一动,这寒冬,连飞鸟都熬不过去,更何况是衣衫单薄的百姓呢?“胡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奴婢在。”胡宝连忙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你说,这北直隶,像张家镇这样的普通镇子,有多少?”胡宝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回道:“回皇爷,通州底下就有十几个这样的镇子,整个顺天府,怕是有上百个。再往南,保定、真定那边,地更瘠薄,百姓更苦,这样的镇子只会更多。”朱慈烺沉默了,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上百个镇子,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百姓。这个冬天,到底有多少人能熬到春暖花开?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可那些画面却控制不住地往脑子里钻。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有余了。从最初在东宫惶惶不可终日,到后来北京保卫战击退闯军,再到登基称帝,整肃朝纲,练兵筹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看似风光无限,可肩上的担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重。后世的人总说,明末的皇帝无能,官员腐败,才导致了亡国。可真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大明的窟窿,实在是太多了。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四处作乱,官员贪腐成风,士绅大肆兼并土地,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整个国家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大船,随时都可能沉没。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想尽办法搞粮食,搞军械,推行新政,就是想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好起来,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他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帝王霸业,也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他只是不想看到,史书中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在自己眼前真实上演。他只是不想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大明的街巷边、田野里,到处都是冻僵的尸体。如果只顾着打仗,只顾着争权夺利,就算灭了建奴,平了流寇,可百姓依旧活在水深火热里,依旧在寒冬里冻饿而死,那他挽救这个江山,又有什么意义?那样的江山,不过是统治者手里的玩物,不要也罢。“百姓……才是江山的根本啊。”朱慈烺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雪淹没。
雪地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入了通州地界。越往南走,村落就越密集,可景象也越发破败。很多村子的土墙都塌了大半,用歪歪扭扭的木棍随便撑着,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看着随时都可能塌下来。有些房子的屋顶甚至已经塌了个大洞,用破席子随便盖着,根本挡不住风雪。朱慈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远远望去,镇子沿着官道铺开,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只是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低矮的土墙茅草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大雪里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破盒子,破败不堪。唯独在镇子最北头,挨着官道的位置,孤零零立着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院墙足有一丈高,磨砖对缝,修得十分规整。门楼修得飞檐翘角,很是气派,门口的台阶都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积雪都没有,和周围破破烂烂的茅草房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前面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朱慈烺指着前方,开口问道。胡宝连忙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回道:“回皇爷,看这样子,应该是张家镇。通州底下的一个大镇,镇上有百十来户人家,那头的青砖大院,应该是镇上的张乡绅家。听说这张家是本地的大地主,镇上大半的地都是他家的,在通州府里都有关系。”“张家镇……”朱慈烺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就停这儿吧,再往前就太扎眼了,容易被人认出来。”“是。”胡宝连忙吩咐车夫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