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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暗流与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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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丰二年八月十八,长沙。
    湘江进入了枯水期,部分河滩裸露出来,被勤劳的农民抢种上了耐寒的菜蔬。
    城墙上的「林」字旗和太平天国杏黄旗在略带湿冷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是一番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并非战事,而是大规模的民力调动。
    在左宗棠的暗中规划与陈辰等人的具体执行下,长沙城内及四乡的「以工代赈」进入了高潮。
    疏浚淤塞的城内沟渠,修补被战火损毁的官道,加固湘江堤防,甚至开始清理丶规划城西一片被烧毁的街区,准备来年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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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强壮的流民被组织起来,以劳动换取口粮和微薄的工钱,老弱妇孺则在粥厂和临时设立的「庇寒所」得到安置。
    城西烧毁街区废墟间,匠作旅正指挥流民清理瓦砾丶丈量地基。
    一队宣导旅士卒在旁宣讲:「清出砖石备重建,开春按户分新宅!」
    一旁疲惫的民夫听到后眼中燃起希望,挥镐的力道也添了几分。
    秩序,以=种超越这个时代常见赈济模式的丶更有组织性和建设性的方式恢复着。
    靖湘军检点府中。
    此处原是城南一位致仕布政使的别业,格局清雅,三进院落,庭院中尚有未凋的秋菊与数竿翠竹。
    林启将其选作检点府,既因它位置适中,临近军营与城墙,也因其闹中取静,便于思虑军机。
    正堂改为议事厅,悬挂大幅舆图与沙盘;东厢为机要文书房,张文丶陈士杰在此处理如雪片般的民政公文;西厢则是他日常起居与召见心腹将领之所。
    陈设简单,一榻丶一桌丶一书架而已,唯一显眼的,是墙角立着一对各重八十斤的石锁,与一杆擦拭得乌黑鋥亮的七尺铁矛。
    晨曦初露,林启已结束每日的晨课。
    他仅着贴身短衣,立于庭院中央,那对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高举丶平推丶舞花,动作沉稳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臂上丶腰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如水银般流动。
    他天生神力,但这力量仍然需要锤炼方能如臂使指。
    一番酣畅淋漓的练习后,额头仅微微见汗,气息却绵长深沉。
    他用井水冲去汗渍,换上靛蓝指挥袍服,红巾束发,整个人的气质便从练武时的悍勇精悍,转为理政时的沉静锐利。
    第一个来禀报的,往往是阿火。
    侦察旅的触角已延伸至长沙周边百里,每日都有情报汇入。
    「检点,郴州方面有新动向。」
    阿火的声音压得很低,「东王大军主力,仍在郴州未动,但近日调动频繁,似在准备拔营。有从郴州北面来的商旅隐约听到风声,说天王府和东殿已在收拾辎重,不日即将北上。」
    林启目光凝视着地图上郴州至长沙的路线,缓缓点头。
    这个情报,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历史上,此刻太平军主力应已齐聚长沙城下,甚至可能已开始解围北上。
    但如今,历史因他而出现了拐点。
    「原因呢?」他问。
    「探子回报,说法不一。」阿火道,「有说因西王千岁重伤,东王需在郴州稳定大局;也有说,是因我军已克长沙,东王————哦,是天王与东王觉得后方稳固,可以更从容调度;还有私下传言————」
    他顿了顿,「说东王殿下对西王殿下————未必乐见其速克长沙。」
    最后一点,触及了天国高层的权力暗流。
    林启想起历史上杨秀清在萧朝贵急攻长沙时,确有按兵不动丶坐观成败的嫌疑。
    如今萧朝贵未死,反而因自己之故与攻克了长沙,杨秀清那种既要用之又要防之的复杂心态,只会更甚。
    主力滞留郴州,一方面是观望长沙战局发展,看林启这颗棋子究竟能下到什么地步;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驾临」长沙,而非被前线将领的既成事实所牵引。
    「知道了。继续严密了解郴州丶衡州方向清军与天国主力动向,尤其是水道船只调集的迹象。」林启吩咐道。
    他心中明了,太平军主力北上只是时间问题,留给他在长沙扎根丶布局的时间窗口,正在一点点收窄。
    处理完军情,张文与陈士杰抱着一摞文书进来。
    长沙的民政如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初步编织。
    陈士杰这个原清军幕僚出身的降官,展现出惊人的实务能力,将纷乱的户□丶田亩丶税赋数据整理得条理分明。
    「检点,四乡靖土」保甲已初步编成,按您吩咐,以村寨为单位,选诚实农户为甲长,协助维持治安丶传递消息,亦是我军耳目。」
    陈士杰汇报,「招贤馆又收录工匠二十七人,其中有三名善造舟楫的船匠,已拨付匠作旅。」
    「好。船匠至关重要,要好生安置。」林启强调。
    他的目光已投向了城北的湘江,以及更遥远的洞庭湖。
    没有水师,靖湘军就如同折了一翼,只能困守陆隅。
    说到水师,他心头一动,问道:「可有罗大纲将军的消息?」
    张文回道:「暂无新的消息。但根据此前西殿弟兄提供的线索,罗将军所部应正沿湘江支流北上,预计携带人马约两千余,多是熟悉水性的老兄弟。按路程估算,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当前锋抵达湘潭附近。」
    罗大纲,这位天地会出身丶江湖气浓重的老将,对勇猛机灵又不好争功的自己颇为赏识。
    更重要的是,匠作旅旅帅刘绍早年走南闯北时,曾与罗大纲有过一段共事的江湖情谊。
    这份旧谊,正是眼下建立联系的最佳纽带。
    罗大纲若至,不仅带来一支生力军,更是未来组建水营不可或缺的统帅之才。
    午后,林启照例前往西王行辕探望。
    萧朝贵的气色又好了一些,已能在庭院中慢走,见到林启,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林兄弟,你来得正好。」
    萧朝贵屏退左右,低声道,「刚收到郴州来的文书,天兄与清胞(指洪秀全丶杨秀清)不日将率大军北上。这是好事,也是————」
    他顿了顿,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如今坐镇长沙,树大招风。清胞用兵如神,但御下也极严。你练兵丶理民之法,与老兄弟们多有不同,需有个说辞。」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警告。
    林启感激道:「多谢西王哥哥提点。小弟一切所为,皆是为巩固天国基业,为大军北上扫清后路丶筹备粮。若有不合旧制之处,也是因地制宜,届时还需哥哥在两位哥哥面前,替小弟周全几句。」
    萧朝贵拍拍他的肩膀:「这个自然。你救我性命,便是我的亲兄弟。你的功劳,我看在眼里。只是————唉,东王城府颇高,咱们首义六王水深啊。」
    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对了,罗大纲那老小子,快来了吧?他是个水里蛟龙,到了长沙,你这水师就不愁没人统领了。」
    从西王行辕出来,林启又去见了江忠源。
    这位前楚勇统帅依旧被软禁在别院,但待遇宽松了许多,甚至可以阅读一些经过筛选的塘报抄件。
    林启将一份来自湖南官场的密报抄录递给了他。
    上面详细写着,因其生死不明,北京朝廷已有御史弹劾他「或已降贼」,其在湘乡的家产被查抄,兄弟子侄备受乡里猜疑排挤。
    更刺痛江忠源的是,其中提到了他的弟弟江忠浚的近况。
    江忠浚在增援长沙的路上遭遇伏击受伤。
    当时他因兄长「被俘」的消息方寸大乱,在湘南收拢楚勇残部时与太平军偏师接战,再度负伤,处境艰难。
    江忠源握着纸页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家国不能两全,忠义难以并存。
    清廷的猜忌与薄待,家族的危难与兄弟的艰辛,像冰冷的潮水冲刷着他固有的信念堤坝。
    他抬头看向林启,目光中有血丝,有痛苦,也有一丝迷茫的探询:「你————
    为何给我看这些?」
    林启平静地回答:「令弟忠济公是条好汉,可惜所托非人,陷于险地。楚勇子弟,本为保境安民而聚,如今却因朝廷猜忌丶上官无能而流离伤亡。总兵熟读史书,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林某不才,不敢自比明主,但敢保证,凡愿为长沙百姓丶为湖湘桑梓尽力者,无论出身,我必以诚相待,使其人尽其才,家眷得安。总兵不妨看看,我是如何对待降卒,如何治理此地。言尽于此,总兵自决。」
    他没有要求江忠源立刻表态,而是留下一个沉重的思考空间。
    攻心之道,贵在持久,贵在让其亲眼目睹现实的对比。
    江忠源望着林启离去的挺拔背影,再低头看看手中那份写满家族窘迫与朝廷凉薄的密报,第一次,那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下去。
    而左宗棠在之前林启的多翻请教下也开始松动,每日送到他面前的文书依然不减,他也渐渐开始审阅,虽仍不苟言笑,但笔下批覆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在他心中更多的可能是不忍看到长沙治下的吏治彻底崩坏吧。
    他不得不承认,林启这套结合了「管仲轻重之术」与「墨子城守之备」的做法,效率极高,最大限度地安定了人心,恢复了生产潜力,也为未来的防御和税收打下了基础。
    城内的校场之上,新兵的训练已过了最初混乱期。
    林启简化并颁布了明确的《营规十八条》,在严格但相对公平的军法和从不拖欠的口粮保障下,新募士卒的士气逐渐凝聚。
    尤其是一些从乡兵中选拔出的表现优异者被补入战兵营,并得到了当众褒奖和微小晋升后,「立功受赏」不再是一句空话。
    罗大牛等老将最初对林启那些「花架子」(如队列丶内务)不以为然,但如今看到各部行进转移井然有序,宿营时营区整洁丶警戒严密,也不得不暗自叹服。
    更让他们惊叹的是,林启引入了简单的「参谋作业」和「战后总结会」。
    每次军事会议前,相关旅帅丶卒长必须对自己防区或任务有清晰的了解;每次战斗或演练后,不论胜败,都要集中讨论得失。
    这使得中下层军官的战术意识与协同能力悄然提升。
    锐士营的火器训练进入了新阶段。
    在熟练「四步规程」的基础上,林启开始训练轮番迭射。
    他将八百人分为三列,因为受限于场地和指挥水平,未能采用更复杂的多列,训练第一列射击后退至最后一列装填,第二列上前射击,如此循环,以保持火力的持续性。
    这需要极高的纪律与配合,初期混乱不堪,但在皮鞭与额外肉食奖赏的双重驱动下,已初具维形。
    刘绍则带着匠户们,在林启「加大硝石比例丶研磨更细丶颗粒均匀」的指点下,反覆试验火药配方,虽然多次小规模爆炸事故让人心惊胆战,但配出的火药燃烧更充分,残渣更少,威力确比清军普遍使用的劣质火药为强。
    那些缴获的劈山炮丶子母炮也被精心保养,炮手们使用林启设计的简易象限仪,每日练习测距丶瞄准和装填流程。
    不同于锐士营震耳欲聋的实弹射击训练,炮队的场地上的操练则显得安静而专注—一那是炮队在进行每日的测距与瞄准训练。
    林启为这支新生的炮兵带来的最具变革性的工具,并非更猛烈的火药,而是一件看似简单的木制仪器:简易象限仪。
    此物形制古朴,主体是一段刨光的硬木制成的四分之一圆弧,圆弧内侧精细地刻有从0到90度的刻度。
    圆弧的圆心处,用细线悬挂着一枚小铅锤作为重垂线。使用时,炮队卒长会将象限仪的直边(0度基准边)紧贴在被擦拭乾净的炮管外壁,通常是炮口附近较为平直的一段。
    训练的核心,便在于「角度」与「装药」的对应关系。
    在无风且平坦的预设训练场上,林启命人设立了数个不同距离的土堆标靶。
    炮手们被要求反覆进行以下流程:
    第一步是目测测距,由老兵带领,学习用「跳眼法」等土法估算目标大致距离,如一百步丶一百五十步。
    第二步是查表定角,根据林启与刘绍通过有限次实弹射击,结合经验反覆修订的手抄本《射表》,查找对应距离和所用弹种(实心弹或霰弹)所需的炮管仰角。例如,「一百二十步,实心弹,仰角三度半」。
    第三步是象限仪操作,将象限仪贴在炮管上,缓缓调整炮尾下的楔形「垫木」,也被称为「炮枕」,使炮管缓缓抬起。
    当炮管轴线与地面夹角达到所需角度时,观察重垂线。
    若重垂线稳定地指向刻度弧上对应的角度,即表示角度正确。
    这个过程需要炮手们反覆磨合,追求的是「一锤定角」的稳定与快速。
    第四步是模拟装填与激发,在确定角度后,进行全套无弹药的装填流程清膛丶装填标准药包丶装入炮弹丶用推弹杆压实,最后模拟点燃火门。
    整个过程要求肃静丶准确丶服从统一口令。
    这种训练的革新意义,超越了时代的局限。
    在19世纪50年代的清军乃至绝大多数太平军部队中,火炮射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炮手的个人经验与感觉,所谓「炮表」粗糙不堪,射击精度和一致性无从谈起。
    林启引入的简易象限仪和对应《射表》,尽管原始,却是在试图将炮兵射击从一门「手艺」转变为可重复丶可训练的「技术」。
    它让不同炮组在面对同一目标时,有了统一的丶可量化的标准,极大地提升了训练效率和齐射效果的一致性。
    然而,时代的枷锁依然沉重。
    林启和刘绍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努力所能提升的精度,存在着无法跨越的天花板。
    火炮本身的问题,比如缴获的劈山炮丶子母炮均为前装滑膛炮,炮膛加工粗糙,内壁不平。
    炮弹,尤其是实心铁弹与炮膛间隙大。
    发射时,炮弹在膛内受火药燃气推动前进,因间隙存在,其运动轨迹并非完全稳定,出膛瞬间的初速和方向都会显着波动,存在巨大随机性。
    还有弹药问题同样严重,黑火药颗粒不均匀,燃烧速率不稳定;手工铸造的炮弹形状丶重量难以统一。
    这些因素导致每一发炮弹的弹道都独一无二。
    这些都导致简易象限仪的局限仍旧不小,木制仪器易受温湿度影响变形,刻度精度有限,悬挂重垂线在野外有风时也会轻微摆动,测量本身就有误差。
    因此,林启对炮队的战术定位极为务实。
    不追求远距离精确狙击,那根本不可能,而是强调近距离的齐射威力与霰弹面杀伤,比如一百五十步内的杀伤效果。
    简易象限仪训练的最大价值,在于让所有炮组能快速丶大致准确地将炮口指向同一片区域,然后通过数门甚至十几门火炮的齐射,用弹幕覆盖目标。
    对于城墙上的固定目标或密集冲锋的敌军,这种经过科学化训练的集火射击,其威慑力和杀伤效果,已远胜于过去全凭感觉的乱轰。
    每一次训练结束,炮手们擦拭保养火炮和那珍贵的象限仪时,林启都会告诫他们:「此物所量,非必中之角,乃同心之力。我要的,是你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令炮声如一声,弹落如雨下。」
    这,便是穿越者的智慧在时代铁壁上,凿出的第一道微光。
    它虽未能洞穿黑暗,却足以照亮脚下的一步,并让跟随他的人们相信,沿着这道光指出的方向操练下去,终能将轰鸣的死亡,更有效率地倾泻到敌人头上。
    这一日,林启邀请萧朝贵丶曾水源,并特邀左宗棠丶江忠源,一同观摩了一次营级规模的攻防合练。
    演练以罗大牛部模拟守方,李秀成部模拟攻方,使用了大量模拟道具如扎草人丶放烟包,并包含土营用火药减量模拟挖掘地道爆破丶锐士营以空包弹和旗语配合的简易步炮协同丶以及最后的白刃冲锋环节。
    过程虽仍有瑕疵,但其展现出的组织度丶兵种协同意识以及那股嗷嗷叫的士气,让观者动容。
    萧朝贵看得热血沸腾,不顾伤势未愈,几次想要站起喝彩,被曾水源按住。
    演练结束后,他拉着林启的手,激动道:「林兄弟!有此强军,何愁清妖不灭!他日北伐,我西殿儿郎愿为前锋,与你并肩上阵!」
    这是明确的军事结盟信号。
    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亦纷纷表态,西殿兵马愿与左一军统一号令,共同进退。
    林启谦谢,但心中明了,通过共同作战丶救治恩情以及展示出的强大实力,他已实质性地整合了长沙城内的太平军力量,西殿已成为他最坚定的盟友。
    左宗棠全程沉默观看,面容严肃。
    演练结束,林启走到他面前,问道:「左先生以为如何?可入法眼否?」
    左宗棠凝视他良久,缓缓道:「阵法器械,颇具巧思,士卒用命,号令严明,已远胜绿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尖锐,「然则,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阁下以此强兵,是欲保境安民,还是欲裂土称雄?是欲行汤武之事,还是效黄巢之流?」
    这问题直指核心,也是左宗棠内心最大的困惑与挣扎。
    林启所行,与他所知的所有反贼或义军皆不同,更像一个————锐意革新的割据藩镇。
    林启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林启之志,不在裂土称雄,亦不愿效黄巢流寇。清廷无道,满汉畛域,民不聊生,此天下之大。我辈起兵,首在驱除鞑虏,光复华夏。然驱除之后,何以立国?何以安民?」
    「非有强兵不可御外侮,非有善政不可苏民困,非重开文明不可聚人心。长沙,便是我尝试解答这些问题的第一步。」
    「先生问我欲行何事,我答:欲行非常之事,以建非常之功,而求天下百姓得非常之安。此路艰难,或不容于旧道,但林启愿一试,也望先生冷眼旁观,看我能否走通。」
    这番话,既未否定太平天国的反清旗帜,又清晰表达了超越简单破坏丶致力于建设的核心诉求,甚至隐含了与太平天国某些极端政策保持距离的意向。
    左宗棠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心中剧震。
    他看到了林启身上的矛盾,太平天国的将领,却行着近乎传统儒家能臣良将的事业。
    这矛盾让他不安,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在滔天巨祸中挽救文化丶秩序的可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林启一眼,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但那姿态,已无之前的决绝,多了几分沉重的思量。
    江忠源也被邀请观看,他站在稍远的位置,如同局外人。
    但演练中那支军队展现出的丶迥异于清军甚至旧楚勇的纪律与朝气,深深刺痛了他。
    尤其是看到一些原楚勇降卒在靖土营的队列里,精神面貌似乎还不错,他心中五味杂陈。
    演练后,林启走到他面前,没有多言,只是又递给他几封家书抄件。
    那是他留在新宁的家人托人辗转送来,信中提及家中尚安,但官府确有盘查,邻里亦有闲言。
    江忠源看完,手微微颤抖,将信纸攥紧,对林启长揖到地,依旧无言,但眼神中的抗拒与绝望,明显松动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无路可走的痛苦。
    傍晚,林启召集核心将领与幕僚,在检点府进行每日的军议。
    罗大牛汇报了新兵与「靖土营」的合练情况,抱怨那些新兵蛋子队列总走不齐。
    李世贤则演示了亲兵师最新演练的三叠阵火枪轮射战术,虽然仍有瑕疵,但齐射的声势已颇为惊人。
    刘绍兴奋地带来一个好消息,陈廷香带领的工匠小组,在反覆试验后,终于成功将一门缴获的旧式火炮改装,通过加厚炮膛丶调整药室,使其能安全使用威力更大的新配方火药,射程增加了近两成。
    「好!」林启赞道,「此法可逐步推广。另外,刘旅帅,你与罗大纲将军有旧,联络之事需加紧。他若到来,我军水营骨架立成,你匠作旅需全力配合,修复丶改造船只,打造水战器械。」
    「属下明白!」刘绍拱手,眼中闪着光。
    他与罗大纲的旧谊,如今成了连接两员大将的关键纽带。
    陈辰汇报了「宣导旅」在四乡宣讲「天国新政」,其实为林启的简化税赋丶
    保护农商之策的成效。
    士绅的抵触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严明的军纪面前,正在缓慢消融。
    负责后勤的周铁柱与陈阿林,则详细核对了粮草丶银钱丶被服的库存与消耗,一切井井有条。
    夜深人散,指挥府重归寂静。
    书房内,林启对着巨大的地图,思考着下一步。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长沙及周边地区沙盘前,油灯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沙盘上,代表他势力的蓝色小旗插满长沙城,并向西丶北方向略有延伸;代表清军的红色小旗密布,湘江东岸的向荣部丶湘潭以南的和春偏师丶以及北面的岳州。
    而代表太平天国主力的黄色旗簇,仍聚集在南面的郴州,但箭头已隐约指向北方。
    他的手指从长沙出发,划过湘江,向北点在益阳,又向东划过洞庭湖一角,落在岳州。
    历史上,太平军正是在益阳获取大量船只,在岳州建立水营,从而获得了战略机动性。
    这一步,他必须走,而且要走在大队主力之前。
    长沙暂时稳固,但绝非久居之地。
    不久后将面临西南既有徐广缙大军的威胁,又有曾国藩在湘乡日夜操练的湘勇,东面,向荣始终是钉在侧翼的钉子。
    尽管历史上徐广缙行动迟缓,刻意怠慢,但是林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历史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他手里攥着的可不只有他一人的性命,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郴州那边,天国主力北上意图明显,他迟早需要配合行动,或至少开辟侧翼战场。
    他的手指又点在了益阳上。
    根据历史脉络和石达开的暗示,这里是关键。
    益阳位于资水入洞庭湖口,是湘北重要商埠,船只众多。
    若能取得益阳,不仅能获得大量船只组建水师,更能打开北上洞庭丶东进岳州丶威逼武昌的战略通道。
    拥有了水师,他的军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机动性,进可配合主力,退可依托江湖。
    但长沙至益阳,路途不近,且需经过宁乡丶湘阴等地,必有清军阻截。
    他需要一支可靠的先锋,最好是擅长长途奔袭丶灵活机动的部队。
    李秀成是不错的人选,但还需锤炼。
    「罗大纲将至,水营可期。」他低声自语。
    罗大纲是天地会出身,骁勇善战,尤擅水战,历史上是太平军水师初期的重要建设者。
    更重要的是,罗大纲是西王萧朝贵部下。
    萧朝贵北上长沙时,他并未随行,而是在湘南守护萧朝贵后翼。
    一旦他到来,以其旧部为基础,吸收洞庭湖区的船民丶水手,水师骨架瞬间可成。
    「下一步,便是以肃清残敌丶筹集粮饷为名,遣精兵向益阳方向试探。李秀成用兵机敏,可担此任。待罗大纲水军雏形即成,便可水陆并进,北取益阳,东窥岳州,打通入洞庭丶下长江之路。」
    届时,他手中的筹码将截然不同。
    一块稳固的根据地(长沙),一支陆上强军(靖湘军),一支初具规模的水师,西王的全力支持,以及石达开的善意。
    如此,无论是对抗即将北上的清军重兵集团,还是面对即将「驾临」的太平天国中枢,他都将拥有更多周旋的底气和腾挪的空间。
    他立刻行动,先给萧朝贵写了一封密信,询问罗大纲部的具体情况,坦言自己欲筹办水师,急需此等人才。
    他相信,出于共同的战略利益和对自己的信任,萧朝贵会全力相助。
    同时,他开始着手准备向益阳方向的试探性行动。
    他计划派李秀成率两千精兵,以「清剿宁乡残匪丶徵集粮草」为名,向西扫荡,侦察道路丶敌情。
    并尝试与可能活跃在资水流域的小股会党丶船帮接触,为将来进军铺路。
    他又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家底,战兵一万二千,乡兵三千,存粮可支四月,银钱尚可维持。
    火器营初成,但缺乏重型火炮和足够战船。
    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夯实基础,训练水军,等待天国主力的动向,也等待与罗大纲的联系结果。
    当更鼓声传来,林启吹熄蜡烛,却没有离开。
    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越过了湘江,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投向了更远的丶群雄逐鹿的中原大地。
    长沙只是一个起点。
    真正的征途,是那片广阔的水域,以及水域之后,决定华夏命运的棋盘。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改变了长沙的命运,接下来,他能否改变水师的命运,乃至更多?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而他的长策,才刚刚展开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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